這是一個沒有營養的晚上
在嚴重缺乏維他命B雜及維他命C的情況下
我開始不停地想念你

连年 12

有些事,没注意到还好,一旦分了一点注意力,有关这件事拉拉杂杂的一切都破土似的争相冒了出来。

那孩子名叫王强,很常见的名字,王杰希却觉得有点别样的熟悉。后来稍微查了一下,发现和黄少天一个中学毕业的,大有可能是同学。揣着这个念头,再回家时就仔细看了看黄少天贴在墙上的初中毕业照,扫一圈没找着人,干脆看下面依着站位排出的名字,第一眼看见黄少天,再旁边就是王强。往上看,两年前的黄少天毫无阴霾地笑着——那时他和家人还未决裂,黄少天又十有八九能考上重点高中,家庭和美,学业有成,现下想来,当时确实是暴风雨前珍贵的幸福。他视线往黄少天右边扫,看见一副熟悉眉眼,才想起来偶尔他接黄少天放学,总看见这人和黄少天搭着肩背。就是王强。

那天在办公室没认出来,一是见得少,一是这小孩变化是真的大。那时的王强身材单薄,瘦伶伶两条胳膊,一掌就能圈起来;剃着极短的平头,劳改犯似的,能看见发青的头皮;见了生人先低头,眼神从眼皮底瞟上来,萎缩又胆怯,被黄少天推搡着笑话了,才抬起头,嘴角咧一下,又慌慌忙忙收回去。

再想想在办公室里遇见的那个,气势汹汹的,乍一看和以前判若两人,却又觉得那股压迫感总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意思,只不过是一个空架子,内里还是虚的,和原来也没什么不同。

不然也不会喜欢上自己的老师。这么温和而强大的存在。可以让人放心脆弱放心依恋。

“怎么照片看那么入迷?”耳边突然传来声音,“本人就在这呢,看本人啊。”

王杰希转头看见黄少天,笑笑,问:“和王强还联系么?”

黄少天愣一下:“你知道了?”

“前两天他来办公室了,看着眼熟。”王杰希说。

黄少天警惕地看看王杰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先下手为强:“咱俩情况和他俩不一样,你别瞎代入。”

王杰希有点想笑,这就咱俩他俩地说上了,好像真是一对对似的。

“没说一样。”王杰希只得说,“也没打算拿他教育你,你放心。”

“唔。”黄少天不置可否地应道,又说,“吃饭了。”


关于王强的事,王杰希后来又零零散散听到些风声。

单亲家庭,母亲没个正经工作,俩人天天看房东脸色过活,生怕过了今天明天就没地方住。王强上高中那年母亲二婚,嫁了个混道上的,对他母亲是真好,但看不上王强那副畏缩模样,因而拳打脚踢给掰出一个虚架子。李老师知道他家里情况复杂,平时多关心了点,没料到这孩子就依赖了上来,说什么也不听。李老师本想坚持坚持,把这届带完,到时候毕业了,俩人不再见面,自然就淡了。谁知这事让他后爹知道了,觉得丢面,孩子那边又说不通,便把过错归到老师身上,领一帮兄弟上学校来闹事。

学校也明理,一边出人把事压了下来,一边给李老师调了个班,也不追究其他责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想到自己,也是觉得难办。

王杰希这段时间,逮着空闲就逛同志论坛,专看出柜版。他上次登录账号是四年前,找回密码还费了点劲,这时他才觉得距离那时真的已经很久了。

大概五年前,他刚发现自己性向。小城市消息闭塞,他此前对这事并无概念,但因着做人坦荡,向来无愧于心,从没觉得自己这样异于常人有何不妥,只是本着严谨的态度,心平气和地查找资料,并如他所料般得知这并非精神的上病症,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本没打算瞒着家里,只是也无意告知,只想顺其自然,水到渠成。那时他还有些不问世事的天真,他知道自己大概和很多人思维方式,为人处世,都不一样。譬如他喜静,较真,有时过分严肃,思考问题时脑回路好像也不大寻常。但这又如何,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人理所当然应该接受差异。他从小觉得。没因为这个吃过什么亏——他从来不是会被霸凌的那类——因而秉持着这个信念活了很久。后来就摔得很惨。摔在了自家人手中。

他把目光放回此前从未多在意的版面,虽有预料,但当真发该版日活跃仅次于约炮区时,心里仍是一惊。里面有五花八门的故事,有的一看就是编的,有的真实性还高点。编的那些大多百般折磨后有一个灿烂辉煌的结局,而其余的那些,总是不尽如人意。有的被关进违规精神病院里,出来连论坛都不上了,帖子戛然而止。让人不忍揣测故事后续。


周末还是回家吃饭。

饭桌上还挺热闹,主要是黄少天和王父两个人在说。黄少天说班上的事,王父说车队的事,然后两人对对方说的事再做一番评价。王杰希回来这几个月一直如此,但凡和父母相处,总有种刻意营造出的热闹感,似乎是要拿眼下的琐碎添补四年的沟壑。

吃一半王母放下筷子,饭桌上陡然鸦雀无声。王杰希一抬眼,心里微微一沉,开口还是波澜不惊:“妈?吃好了?”

王母道:“开学也忙过去了,之前说那个小陈,必须去见一下。”

王杰希还没搭腔,黄少天却先笑了:“婶,我哥是真的忙。他才教书第一年就担班主任,底下几十个学生家长都盯着,假期也不安生呢。”

王母静静瞟一眼黄少天,黄少天就不敢说话了。

这架势拉得挺大,看来是一定要一个说法。于是王杰希也放下筷子,极端诚恳又极端坚决:“别耽误人姑娘了,我是真不行。”

话一出口王父脸就变了,抄起桌边的杯子就想往王杰希脸上砸,胳膊架在半空中停了,转了个弯,愤愤地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碎了一地,黄少天煞白着脸腾地站起来:“叔、叔你别急,别站起来,别扎着。”王杰希已经去拿了扫帚,默不作声地把玻璃扫成一堆。

“你有本事啊,”王父咽不下这口气,骂骂咧咧地,“话也敢不听,是啊,怕什么呢,反正我们也不敢打你,生怕你扭头再给玩失踪,死外面都没人知道。你仗着什么呢?还不是我跟你妈操心你?那你呢?你为我们俩想过没有?”

王杰希把玻璃碴装进新的垃圾袋,再拿胶布缠好。他一言不发,任凭王父说着,心里有点疼,觉得对不住,又无能为力。

就好像你进我退的角力,既然知道不能输,没法输,天性不允许自己输,又费了老劲,鲜血淋漓地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便不能再退让。

然而对面的哪里是敌人,连对手都算不上,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爸。”王杰希把垃圾放在门口,转回身叫了一声。

他望向王母,又叫了声:“妈。”

屋里死一样静,三个人看了过来。王杰希膝盖一弯,跪到地上。

“儿子不懂事。”他头低着,一字一顿。

然后抬起头,本想告解般认错,却冷不丁被自家爹妈眼神里的震怒与慌乱灼伤。他一愣,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动有多决绝:像是要凭一跪偿尽今生罪孽,自此以后恩断义绝。

四年前他是断然不跪的,他自认错不在己,于是被打得头破血流也绝不求饶,还一句句火上浇油。他有些认死理,不通融,总觉得父母情谊也不能让步于自然规律,于是说话难听了些,手段强硬了些,为人无情了些。终使父母漫长而苍老的生命中,自己缺席了四年。

这成为他此生最大的罪过,而当他低头认罪时,他们却怀疑他要重蹈覆辙。

“我不会再走了。”王杰希心里闷痛,却仍直视那两双让他羞愧的眼睛,诚恳地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走了。你们不让我和男人过,我——我可以这辈子都不谈恋爱。”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女人不行,别耽误了人家,真的。”

说完,他不再开口,低头看地板砖之间的缝隙。王母爱干净,每日一丝不苟地打扫卫生,然砖缝的确是难以照料的存在,且本色也并非洁白,是天生藏污纳垢的地方。他顺着那道黑灰的砖线往前望,往前望,望到一片裤脚,便不敢再抬头。

屋里还是静,偶有两只鸟扑扇着翅膀,在窗边一闪而过。是和煦的春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王母一声轻叹:“起来吧。”

他便起来,王父冷哼一声,却没说话,家里大小事宜总是王母做主,她半生被王父天仙般供着护着,说出口的话,王父再不认同,也不会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反驳。王杰希站着看王母,对方垂着眼,也看不出在想什么。又等了一会儿,王母道:“那你这辈子就单着吧。”

声音很冷,也有不屑,像是戳破了他那点拿乔的心思。说完便站起身,一桌碗筷也不收拾,就回了卧室。王父没多说话,也转身跟了进去。餐厅陡然空旷起来,阳光透着玻璃照进来,在餐桌上白花花地撒了一片,明烈而灿烂,可偏偏是冷的。

王杰希一言不发地站了会儿,才突然发现黄少天已经不在屋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和家里再一次陷入僵局。蹉跎过四年时光,人好歹是有所成长,因而每周末乖乖回去直面冷脸。只是每每王杰希在楼下望自己在十三楼的家,就觉得上楼如同上刑。然而步子还是不疾不徐向前走。能有什么办法。父母做样子给他看,他拿回家的所有东西第二天都会出现在门口地上,摆明了要在下楼时顺手扔进垃圾桶。他叹气,干脆也不再买那死贵的保健品。只是人回去,做顿饭。

连着一个月,他没再见到黄少天。一开始还没察觉到异样。自那晚的谈话后他俩交流确实少了,因而第一周没见到时,只当是他上学忙。第二周再回来时,又听说是去同学家做作业,才隐隐觉得不同寻常。直到第三周才彻底明白:这是在躲着他。然而为什么躲,还是一头雾水。因而复盘起最后一次见面,条理清晰地捋出结论:是不是让他失望了,自己再一次和家里闹成这样;或者是他以为王杰希不会再回来,不愿意再独自面对家里沉默的气氛。本是合情合理的推测,然而心里又隐隐觉得这并非真相。黄少天不会这样。这是共同生活十几年来培养的,蛮横霸道又不容人不信的直觉。但这直觉也没觉出黄少天喜欢他,因而也不甚可靠。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干脆和黄少天聊聊,高考将至,不能因为这些事耽误了人复习时的情绪。

倒是半点没觉得自己就是影响对方情绪的罪魁祸首。更别说担忧自己解不开人心结反而把活结打死。因此自然也没能推论出,抛开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是想和他见面。


TBC


不说什么日更了,能写完就了不起了…(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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