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沒有營養的晚上
在嚴重缺乏維他命B雜及維他命C的情況下
我開始不停地想念你

任去留

最后一刻王杰希跑起来追起了火车,黄少天趴在窗口,眼神惊讶。但王杰希并不是要追回什么。他扒着窗户边框,把那照片递了进去,黄少天疑惑地看他,他却已经缓下步伐。“带走吧。”他说。只是火车已经加速,那声音大抵只是破碎在风中,没有落进谁的耳朵。其实这行为的动因已足够明显:黄少天来了就是要带走什么东西的,所以也无需留下什么。王杰希慢慢停了步,看黄少天的形象渐渐模糊,接着火车尾也消失在视野尽头。站台上突兀地安静下来。

他匆匆卷走一整块土地的风声,从此这里长久寂寥。


上半部分点我,没肉


王杰希不再见到那只猫。上次换了垫子后窝里不再有白色猫毛留下,碗里的饭也馊了。住这条街的大妈见他常来已经认得,说猫已经很久没见,估计又遇到什么新鲜玩意儿,跑了。王杰希笑笑,说那我以后就不过来了。

其实也无所谓,猫素来薄情,并不是没有这个心理预期。只是绕路回家早成为习惯,一时间很难适应在天还亮时走进家门。不过那天晚上他回去时黄少天还是早已走了,回了他一张字条,说会去医院,放心好了,别太婆妈。安抚意味很少,都是明晃晃的嘲笑。王杰希笑笑,把字条随手压到书桌的墨条下。他终于决定恢复以前的习惯,周四去看电影,临走时却还是犹豫,像等待一个明知不会到来的结局。最后他又写了张字条,说去了哪条街哪个家属院看露天电影,若你来了,感兴趣,可以去那里找我。然后他把字条贴在卧室门上,想了想,又写了几张,厨房冰箱上贴一张,餐桌果篮边放一张。


这么折腾下来到场时电影已经开始,天黑着,幕布前乌泱泱坐着一片人,边缘笼了一层白光。王杰希找了个小凳子坐到人群尾部,胳膊撑到膝盖上,专心看电影。放的是一部武打片,老少咸宜,到打戏时都屏着息,走剧情时不少人沉不住气,旁边一大一小两个声音叽叽喳喳说开了。王杰希坐在后排,电影的声儿没听见多少,反而是旁边的废话一个字也没落地灌进了耳朵里。

直到散场两个人还在吵吵,王杰希在黄少天要求看小苗手上的手链时终于忍不住:“少天。”

黄少天惊喜地转过来:“哎?你也来啦!”小苗从黄少天身上蹿下来扑向王杰希,王杰希张开手接她,顺势拍了拍她的头:“快回家吧,这么晚了。”

小苗不情不愿地走了,走前甜甜地谢了王杰希给她串的手链。走远后王杰希扭过来问黄少天:“你去哪里?”

黄少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去哪里呢?”


想去哪里都可以,选择的权利不在王杰希。他能做的不过是一味纵容,其实也算不上纵容,只不过是给对方应有的自由。偶尔他会因此有莫名的不忿,但也不过转瞬即逝。黄少天最终决定回自己的出租屋,王杰希点头说好,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已经很晚,月亮明晃晃挂到天上,甚至能看见黑蓝天空中薄雾般的云,不悲不喜地飘在那里。路灯年久失修,一条道上的全灭了,百米之外才灯火通明,像是远远的繁华人间,而他们就在这灯火阑珊的地方慢慢地走。气氛有种舒缓的暧昧,一时间,王杰希甚至希望这条路到不了尽头,于是他伸出手,停住黄少天的脚步。

黄少天毫无惊讶,了然地凑过来亲上王杰希的唇。他们站在路中间纠缠了一会。王杰希捧着黄少天的脸,比起情人更像爱人。两个人吻得不急不慢,却又都很投入,直到听见渐近的摩托声响才蓦地回过神来。王杰希拉着黄少天藏进矮墙和枣树的缝隙里。他们就这样屏着息听摩托车突突突地开来又开远,放松下来之后黄少天噗一下笑了,用气声说咱俩像偷情的中学生,这一笑王杰希就忍不住,便压着他到树干上又亲了一通。

出了这条巷两人挥别,王杰希心情大好,数九的天也觉不出冷。他手插到棉衣口袋里,慢悠悠踱回家。去餐厅时发现冰箱门上贴着字条,果篮下面也有一张,走到卧室门口,又发现一张在门前贴着,被风吹出咔啦声响,欢快地摆着尾巴。于是那心就又沉寂下来。


这跌宕的情绪后来又出现过很多回,王杰希慢慢习惯,甚至总结了原因:黄少天的感染力本就不同常人,而他对王杰希来说又过于特别,受影响是理所应当。然而清醒也理所应当。每每他耽于某种混沌妄想,总会被很快拉回确凿现实。王杰希有时会想,如果他不过于自负。如果他一开始就小心地划清界限,谨慎地严辞拒绝,那是否他就能始终清醒,不陷入无谓的泥淖。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他不愿放任自己,却无法控制每次见面时的开怀与焦躁。他每天提早回家,给两人准备晚餐,黄少天来了便一起吃,不来就把剩菜留到第二天早上吃掉。他又打一套桌椅,比之前的窄了许多,抛光时他的心里很荒谬。好比第一次逃课去掏鸟窝的好学生,理智在脑内提醒多次,却无补于事。他沉静地惶恐,盘算黄少天会在哪一天彻底离开。他无法直接问他本人,怕一开口就露出端倪。所以每一次,他都当作最后一次。他认真地吻,用力地抱,握紧汗湿的手,舔过颤抖的唇。性是爱的借口,所以还能抵死缠绵。


趁晴好天气,王杰希去老张家做客,顺手带了个小装饰品给他的外甥女,外甥女表情恹恹的,王杰希长她五岁,待她一直像妹妹,便问了问。谁知小姑娘嘴一撇就快哭出来,想说话又没声,想撒娇又好面子,脸红得像辣椒,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又或者两者兼备。最后不知道作何表情,干脆一跺脚跑出屋,门在身后咣当一响。老张正好端着茶水进来,看了苦笑着叹气,说你别放心上,不是针对你,这小姑娘一天比一天脾气大,也不知道是谁惯的。

两人落座,王杰希挑了个头,老张解释起来:“我们不是有间闲房,租给了一个拍照的,叫黄少天。哎,上次我们家给小孩百日的时候他也去了,你见过没?他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但瞅着人挺爽快,就把房子租给他了。住了有小半年了,平时也不见踪影的,不知怎么就能逮着机会把人小姑娘迷得不像样。”说着笑笑,有点替外甥女不好意思的样子,“不是咱本地人,也没个正经工作,但人热心,跟谁都聊得起来,干活也利索,打零工也能挣到钱。我和她爹妈商量着,想着小孩要是真喜欢,那就撮合一下。谁知道他半点兴趣都没有,拒绝得干脆。”


王杰希想果然和黄少天有关,上次就觉得小姑娘对他心思不一般,这下干脆得了家人的证词。黄少天对她没感觉也看得出来,照他的性子应该一早就拒绝了,怎么现在那小姑娘还不高兴成这样?他这么想了,却没好问出口,按别人看来,这是完全与己无关的事,而他向来又不八卦。一时他就有些明白街坊大妈们总爱嚼舌根的心态。好在老张也是个嘴碎的,没让他为难,自顾自说了下去:

“小姑娘一点也不泄气,说反正他还在这住着,总有机会。我想着也是——这可不是没证据的。一开始我们谈好的只租一个月,月底的时候他说要续租,于是又住了一个月,结果月底又来续租,就这么三番五次地,每次只多租一个月。我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当然就同意。况且他住这么久,没出过岔子,我还挺乐意租给他。而且啊,他说着对我外甥女没心思,这一个月一个月续租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能留住人的,也不就钱和感情这么两样东西吗。本来都以为这事希望慢慢大了,小姑娘成天乐得像个花似的,但昨天那小伙子突然说要走,这个月还剩大半,钱也不要退——不过本来也不该退,合同上写着呢。我外甥女今天来了知道消息,气得去找他,估计他也没说啥好听话,执意要走。”

“什么时候走?”王杰希问。

“说就这几天,怎么就这么匆忙呢,住了小半年了都,还真能说走就走。不过也是,他来的时候就这样,突然就出现在家门口。我媳妇跟我说这人来头不明,不能租,我看着他有眼缘,还是租给他了。”

王杰希点点头,喝了口茶,一串开水滚进胃里,热烫的疼痛被轻易忽视,取而代之的是虚幻的暖意:一开始他无法将自己作为天平的砝码,而现在天平的另一侧不再空荡。那如果他把爱说出口,黄少天是否能就此停留。


那房子王杰希去过很多次,装修时帮过不少忙。此时他熟门熟路又心急火燎,差点连红绿灯都要闯。晌午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做饭,抽油烟机扇出一条街的炒菜香,好像这就是长久安定。王杰希把自行车停到门口,进院门就看见黄少天。黄少天听见响动扭头看见他,笑了笑,挥了下手。

此时没有别人,王杰希大步走过去,直接咬上黄少天的嘴唇。黄少天不说话,认真地回应他。最初的暴烈过去,还有缠绵留存,王杰希压着黄少天的腰窝,想把这个人揉进身体里。“少天,”他抵着对方的额头说,“少天……”他吻着对方的鼻尖说,“少天。”他摸着对方的脸颊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

黄少天按着王杰希的肩膀拉开距离。阳光一格一格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眼睛藏在浓黑阴影中。他没回答,只是又凑上去亲了亲王杰希——这已经是默认了——可他没等王杰希勾到他的舌尖就又分离,一转身进了屋子。

王杰希跟着他进去,一如往常,那欣喜颓然褪去,屋里的样子让他心灰意冷:已经收拾了个利索,空空荡荡只有一板床,一张桌,大包小包的器材行李,在角落里热闹地挤着,像是准备去郊游的小学生们。

“但你还是要走。”王杰希下结论说。

黄少天坐在木制床板上,拍了拍身旁,望向王杰希的表情又是一个默认。王杰希走了过去,刚坐下黄少天就躺到了他的腿上,猫一样蜷起身体。王杰希捏了捏黄少天的耳垂,等待一个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沉默许久之后黄少天开口说,“我老了是什么样子。”

王杰希低下头看黄少天,手指搅他柔软的头发:“我以为你是活在当下的那种人。”

“对,”黄少天说,“我喜欢这种活法,但我也只能这么活。因为我想象不到我老了的模样。”

黄少天仰头望他,不愿过多解释,但王杰希已经明白了。那战火喧天的堡垒,一望无际的荒原,波涛汹涌的河畔,危机四伏的森林,才是黄少天曾有且会有的生活。那眉眼张扬的笑意,肌肉含蕴的力量,胳臂斑驳的伤痕,额角密布的汗滴,才是黄少天最迷人且最珍视的勋章。他永远年轻张狂,永远飘扬动荡,不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长久停留。纵然也曾心动,却也终能清醒,对自己和别人一样心狠手辣。可自己爱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不就是这样的人才一定会离开么。他曾亲吻过百千遍的眼睛,清醒时多灵动。若耽于长久梦境,只怕也会浑浊。

而他就是那梦境本身。


“那起码告诉我,”王杰希说,“哪一根稻草压死了骆驼。”

黄少天因这谚语笑了,接着眼神放了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一会儿回过神来,低低地答:“你还记得那只猫么?”

黄少天在城西发现那只猫的尸体,猫尾巴三分之一处的那一撮黑灰尘仆仆。身上没有伤痕,黄少天固执地找到兽医,得知是陈年旧疾发作,但毕竟年事已高,所以也算寿终正寝。“很惊讶是不是?”黄少天说,“你一直觉得她还年轻,诚然不会是猫崽子,但行动敏捷,食欲旺盛,撒娇佯怒都很熟练,怎么着也不会是已经老了,对不对?”

王杰希想起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纵容,误解与无谓,都抵不过一只猫大限将至时的温柔。

他一时无言,黄少天半搭下眼,抬手摸上王杰希的脸颊,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微,如同祷告,又仿佛冀盼。

“……如果我在年轻时死去,我就可以逃过许多大苦难。”


既然已经知道,黄少天便任由王杰希送他。走的那天降了温,冬日的寒意这才真切侵袭到身体中来。不知多远有一家在放炮,王杰希想起今天是小年。“过完年再走?”他随口一问。“票都买好啦。”所以不行。

站台熙熙攘攘,火车还没来,王杰希到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递给黄少天一个,两人面对面啃着。“接下来去哪?”王杰希问。“往南走,然后向西北,如果能过签,再去欧洲。”

“一路顺风。”王杰希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经过这边的时候,可以来串门。钥匙还在吧?”

黄少天从颈窝里拉出一根绳来,晃晃给王杰希看,黄铜钥匙被皮肤暖得温热。

黄少天又说:“如果那时候我还没老的话,会来见你的。”

“不会老的。”王杰希说。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完整的告别。因为足够完整,所以可以放心封存,任由这些情感散去,记忆模糊。多日后王杰希再一次拿起压在墨下的字条。又下了场冰一样的雨,他头一次忘关书桌前的窗,雨水漂了进来,打湿了案头的纸。字条也洇湿了,花些力气才能展开。圆珠笔的笔迹倒不易磨灭,张牙舞爪的最后一笔后还能清晰看到一团深蓝墨点。也不是万分小心,所以展开的时候还是把纸弄破,王杰希把纸扔进垃圾桶里,开始收拾案上的狼藉。

中午去厨房时发现角落又爬了层藓。王杰希照旧拿扫帚去扫,水分太大,旧绿的藓黏到扫帚上,淋淋沥沥的水滴到地上破碎,如同迸裂在黄少天喉结的滚烫水珠。这时王杰希突然想起,他们从来不曾开口说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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