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沒有營養的晚上
在嚴重缺乏維他命B雜及維他命C的情況下
我開始不停地想念你

连年 7

半个月,对于每天上课到晚上十点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弹指之间。他们忙里偷闲地练习,从改谱到配合一点一点步履维艰地摸索。一开始所有人都斗志昂扬,可惜短期内难见成效,难免再衰三竭。第二周周末,几个人聚在一起稀稀拉拉地配合了一遍,全体陷入了沉默。

“这个曲子不太合适。”王杰希终于开口道。

“时间太紧,难度太大,不合适。”王杰希打断了其他人反驳的话,“趁还有时间,换一首。这个谱我发下去大家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就这个。”

朱健看着谱子唱了几句,问:“你写的?”

“嗯。”

当然是他写的,比赛比的就是原创曲目,整个乐队里会作曲的只有王杰希一个人。只是……

“……这和《Magician》的风格也差太远了吧。”

以朗朗上口为标准,好听,好唱,好排练。没什么诡谲的变奏与横插一脚的高低音,好像一袭黑袍的魔术师突然剃了寸头穿上校服。不能说不好,只是和之前的太过迥异。

作曲乃创作者内心反映,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作出风格相差如此之大的曲子,其中付出了多少努力,与本能做出了几多纠缠,可想而知。

乐队其他成员也自知现在排练出来的是个什么德行,于是没人再提出异议,老老实实地换曲子重新排练。


“后来比赛拿了第二,大家都挺满意,就把排练时的小插曲给忘了。”

“也没必要记得。”王杰希说。

“那你呢?”朱健问,“你还记得吗?”

王杰希沉默不语。

“你弟弟还记得。有一天他突然来跟我说,想在周年庆上唱《Magician》。”

“他的话实在很多。”至今想起来,朱健仍然是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一天24个小时,他能用25小时在我耳边叨叨着要排练《Magician》。我没同意,我觉得不可能啊,这曲子当年又不是没练过,现在那支乐队是比咱们当年强,但你没在,没人知道这首歌要往哪走。所以不管他软磨也好硬泡也好,我都没搭理。”

王杰希观察了一下朱健的表情,问:“后来演出效果怎么样?”

朱健笑了:“真是,还想让你好奇一下结局,忘了你是个人精,”他摆摆手,“演出一言难尽吧,等会儿你可以跟我去酒吧看看录像。效果其实不错,但确实不是你那个风格。和我猜得差不多,我一开始就觉得那曲子他折腾不出来你的感觉。”

“那是怎么答应的?”

“他很努力。他自己找来软件一遍遍尝试编曲。对他不容易。他很会唱,但对于作曲编曲知之甚少。所以是从零开始学。平时演出都间隙他找到乐队成员,一点一点问,一点一点学。最后把你那首歌改得面目全非——但是听起来竟然还不错。”朱健说,“我还是没同意,这显得我有点无理取闹,但我有自己的理由。那是一首被放弃的歌,你本人不在,没人有资格要求它重新登场。”

“然后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我进社会早,做的又是三教九流都会掺和一脚的营生,故事我见得多了,轻易不会信。况且那个故事很烂,不励志,不动人,逻辑也挺差。作为喜剧没有一个好结局,作为悲剧又不够壮烈或凄凉。但我被他说动了,”朱健顿了顿,接着说道,“因为我知道那个故事是真的。”


午后的酒馆紧闭着大门,黄少天从房屋之间狭窄的小道绕到后门,胳膊一撑翻过铁门,直奔办公室。

“老板!”黄少天破门而入,“我又改了一个版本,你听听,这次一定很不错,真的不错。”

“我靠……”朱健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被黄少天吓得一个激灵,“你就不怕你老板哪天一气之下把你辞了。”

“我这么努力,你才舍不得,”黄少天笑嘻嘻地说,“来听听。”

他按下手机上的播放键。

劣质音源编奏出的略显生硬的demo灌满了整间办公室,依然是那个疏离诡谲的调调,配合着干巴巴的钢琴声有种简直说不出的怪异,却蓦然让人觉出一丝温情。

朱健想起他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他们在租来的地下室里坐成一排,王杰希站在众人前方,在静的只有呼吸声的房间里,轻轻扫动吉他弦。两秒后变声后略低沉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切入,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与王杰希后面的歌声相应和。王杰希唱功算不上好,有些地方唱不上去就用吉他代替。他的手指在吉他上花样翻飞地按动,整支曲子华丽又迷离,如同天才魔术师的百年孤寂。

在这一方拥挤逼仄的地下室里,王杰希好像离他们很远。

而此刻,在这间为了配合酒吧装修而朋克意味很重的办公室里,他和黄少天两个人面对面,屏气凝神地听这首文件名为《Magician最最最最最终版》的歌。绵延的和声掠过他的耳畔心头,魔术师夜夜在万众瞩目下精妙绝伦地表演,而当幕布落下,喧嚣过后,他褪去层叠繁复的礼服,与等待他的人一起回家。

朱健沉默了很久。

“坐吧。”他说。

黄少天顿感这事能成,绷住得意的神色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我有一个问题,”朱健说,“为什么对这首歌这么执着?”

“唔……”黄少天想了想,说,“这首歌是我哥写的。”

朱健看了看黄少天。黄少天和王杰希无论在相貌上还是性格上,其实都鲜有相似之处。硬说两人相同点的话应当是他们都具备那些天才所共有的特质:才华横溢,意志坚定,能轻易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然后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晚上都不怎么睡觉。每次经过他卧室,我都能看到他一边抱着吉他拨弦,一边在纸上写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写这首《Magician》。”

“他写写改改好几个月,后来他告诉我准备拿这首歌去比赛。我哥其实是一个不太看得出情绪的人,但我知道他很高兴,他每天除了上课做作业就是在屋里琢磨这个曲子,那时候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那个调调——我其实都快疯了,太洗脑了。”

黄少天笑了笑。

“但是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听不到这首歌了。我问他比赛结束了吗怎么没喊我去看呢,他说没,只是换了首曲子。我问他原因他也不说。新曲子也很好听,但和《Magician》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后来他又写过一些歌,也是照常认认真真地写,认认真真地改。只是我再也没听过《Magician》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黄少天说,“他觉得没必要和我说。很多事他都觉得没必要和我说,他遇到事喜欢自我消化,又总把我当小孩。以前我觉得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处理方式,只要我在他旁边,他需要我的时候会来找我就好了。直到……因为一些事,他不愿意再回家了。”

黄少天的声音很低,能听出其中的软弱成分。他坐在沙发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半低着头,肩膀的轮廓微微颤抖。

“其实他离开和这歌没什么关系。只是我突然发现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一直想,如果他的生活我介入得更多一点,他的困惑我发现得更早一点,在家里我能周旋得更灵活一点,是不是他就不会走。”

这话若让其他人听去,大概已经云里雾里,但是朱健知道黄少天在说什么……他知道王杰希是,他能看出来。

黄少天抬起头,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哭。

“所以我想唱他写过的歌,我想离他更近一点,即便这很微不足道,无关痛痒……或者干脆就是自我安慰,但这是我的理由。”


这一顿饭食不知味。

“走吧,”朱健说,“我带你去看看店庆时的录影。这顿我请了——你别跟我抢。我酒吧能办起来,靠的是你当时写歌——还是你转型后写的那些歌——攒下来的人气。我可没脸再让你掏钱。”

王杰希没再坚持,两人并肩踏出饭馆,冷风灌进领口。好在酒吧就在隔壁,朱健绕到后门开了门,直接进了办公室。

他在抽屉里翻翻找找,递给王杰希一个优盘:“视频在里面,你自己拿回去看吧,不用还了。”

“……谢谢。”王杰希说。

“别说谢,”朱健摆摆手,“要说谢,当时你尽心尽力写那么多曲子才不容易。但是王杰希,你容我得寸进尺一下,说你两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时我们是不是太依赖你了,才让你除了换曲子无路可走。这话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我还是觉得,这好像并不全是我们的错,而是你——你太独了。不是受人排斥的孤独,而是自主选择的独行。你不需要其他人帮助,永远笃定,永远不容置疑。当然你本来就很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也会去做,独自一人就能比大多数人都做得要多要好。”

“但这总带一种把其他人排斥在外的,天生的残忍。这于理没什么问题,还能落一个担得起责任的名声。但是于情……你会伤人心的。别人对你的期望只是把事情做好吗?有些人不过是关心你,爱你,本事不够也想帮你分担,用尽力气就想让你快乐,仅此而已。你不动声色揽下全部责任的时候,得记得看看他们。”

“就这样,随便叙个旧。没有做人生导师的意思,就觉得有些事你可能想知道。回去路上小心。”


王杰希推开酒吧的门。

这是情人节的夜晚,商业街热闹非凡,家家餐厅都是满座,再过两个小时酒店将一房难求。小姑娘捧着玫瑰沿街售卖,情人们挽着胳臂耳鬓厮磨。王杰希走过灯火通明的橱窗,穿过萧索寂静的小巷,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装有声控灯的楼道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次亮起,他租的房子在五楼,平日里习惯一层一层爬上去。在这一层一层的螺旋上升中,王杰希第一次思考起陪伴的含义。

他一个人,自以为孤绝地斩断过去,天真地用金钱弥补感情的空白,连一句解释也没有,连一点努力也没做,就以为隔阂无以填补,差异永恒存在。在黄少天煞费苦心地四处周旋,孤身只影地排解不安时,他还困囿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一无所知地自以为是着。

多混账哪。王杰希想。

黄少天是那个用尽力气想让这个混账快乐的人。

他近乎肃穆地踏上了第五层,声音很轻,于是楼里的灯全灭了,随着他寂寥的心一起沉入水底。唯有窗外的一点微光闪烁,落在他家门口的一团黑影上。

哪怕四周晦暗不明,王杰希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团影子——那是黄少天,蜷坐在楼梯顶端,大概是睡着了。


TBC


明天暂停一天,那个评论抽奖的还算数哈,一块钱能买亲嘴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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