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沒有營養的晚上
在嚴重缺乏維他命B雜及維他命C的情況下
我開始不停地想念你

连年 5

第一顿家庭聚餐还算相安无事。

黄少天补课不用上晚自习,当天下午也早早回了家,看见王杰希,兴致勃勃地给他讲了他给王杰希布置的这间房间的每一处构想。等王母回来后,四人一道去了王杰希提前订好位置的餐厅。

王父的炮仗子脾气在王母面前收敛了不少,王母又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几个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同桌吃饭。席间几人聊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黄少天在这方面是一把能手,完全撑起了场子。娶媳妇的事没人再提,王杰希心想若真是提了,自己再随口说两句场面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四年前他断然做不到这样波澜不惊。

那时他刚高考完,在屋里收拾东西,王父在旁边帮忙搬出门,随手一翻,翻出来一些打印材料。

是他刚发现自己性向的时候搜集的资料。被看到了多少有些慌,但也不是不能糊弄过去——说是准备班会搞得材料也好,朋友放他这里的东西也好,总之有诸多回转的余地。只是自家父亲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口骂开了,他心头一热,脑子都没带拐弯,就这么出了柜。

他说嗯,你说的那些傻逼,娘炮,死基佬,是我。

口气甚至是平静的,平静最是惹人不满。

后来他想这回事,觉得自己还是太依赖,太天真,太希望被认可,因而逼迫得太紧。愈是心虚才愈要虚张声势,才愈做不到游刃有余。


晚上就没再说要回去的事。

且不说王父王母是什么态度,单是黄少天花大心思收拾的房间,王杰希都感觉没法辜负。王杰希洗好澡换好睡衣,扭头看见主卧门缝里有光透出来,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吧。”是王母的声音。

王杰希压下门把手,轻轻开了门。屋里的陈设和他记忆里的没什么变化,看来黄少天还是没能折腾到自己爹妈头上。王父和王母都已经躺进了被窝里,王母在看书,王父正玩手机,消消乐的音效声震天响。

“爸,妈。”王杰希说。

王父抬眼看了眼王杰希,没说话。反而是王母点了点头:“坐吧。”

王杰希依言坐进了旁边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晚上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王母淡淡地说。

又是沉默。

“你们身体……”

“得了吧四年没管这会儿倒操起心来了,”王父终于憋不住了,“想说啥直接说,不想说滚回去睡觉。”

“没有,就聊聊。”

“都挺好的,有什么事少天也会和你说了。”王母开口道,“你愿意回来也挺好。有些事,如果你觉得还没到时候,可以先不谈。”

王母顿了顿,继续说:“在家里住一阵吧,等学校开学了再回去。周末了也记得回来看看。”

“……嗯。”王杰希应了声。

印象里自己母亲就是这样,总爱说听上去没什么感情的祈使句,却有一种让人不知不觉照做的魅力。

“去睡吧。”

王杰希站了起来,临出门前又回过身,开口道:“对不起。”

王母没回答,倒是王父哼了一声:“尽说些没用的。”


而后的日子机械而重复:早上起床晨跑,回来给一家人准备早餐,把黄少天从床上揪起来,上午做点工作方面的事,然后买菜做午饭。午觉后做家务,如果有人喊就会出去一趟,晚上八点前没回家就会有电话催——家务繁重堪比家庭主妇,家规严格如同初中女生。倒也算不上难熬,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就看看书就过去了,顶到天去和朋友喝两杯酒,并不做什么出圈的事。现在又孑然一身,无需为着伴侣和父母打游击,因而过得繁忙却闲适,不知今夕何夕。

全家又出门洗劫了一次超市后,大年三十也如期而至。

一大早起来黄少天就钻进了厨房,大有不做出满汉全席不罢休的架势。王杰希在一边剁馅和面,为包饺子做准备。

家务活他们全不让王父王母插手,王母就揣了团毛线在客厅织围巾,王父打开电视后也没回沙发上坐着,饶有兴致地站在厨房门口看黄少天他们两个忙活。

“能耐了啊,年夜饭都能包了。”

“叔您就别看着了,看得我怪紧张的,手一抖盐得多搁一勺,”黄少天笑嘻嘻地把王父往门外推,“到时候上桌吃就成,保证色香味俱全!”

王父笑了:“一紧张就得多搁勺盐,这年夜饭不敢报多大指望啊。行,你们折腾吧,不好吃了今年咱出门喝西北风去。”

他摆摆手走了。

“红烧狮子头……苦瓜酿肉……把生抽递给我。”黄少天踮着脚,手指头划着橱柜上贴的条子念叨着。过年前几天黄少天就出了好几份菜单,拉着王杰希讨论了十万八千遍。王杰希在湿毛巾上擦了把手,把生抽找出来,递给黄少天。

菜不是一个一个做的,这个菜放锅上蒸的时候把那个菜的调味汁调好,腌着这个肉的时候也可以切切那一颗菜,黄少天此刻的脑子就是个八核的处理器,忙得乱中有序。王杰希盯着黄少天鼻尖上那团白盯了老半天,终于伸手刮了一下黄少天的鼻子。

“……卧槽你干嘛?”黄少天正刷刷刷切着菜,嘴里还念叨着接下来的工序,被王杰希这么一打岔,吓得一激灵,把刀给扔了,“哎不是我不愿意你动手动脚,动手动脚也得看看时候对不对?”

“……面粉。”王杰希无奈地说。

“面粉?什么面粉?你要面粉吗?面粉袋子在你那边啊?”

“行了,没事。”王杰希扭过头继续揉面,过几秒给黄少天递醋的时候,发现黄少天不知道在哪儿又沾了片菜叶子在脸颊上。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做饭这么能造?王杰希强行把那片飞扬的菜叶推出脑海,过了几秒实在忍不住,又突然扭过头,恰逢黄少天跳过来不知道拿什么,被王杰希的动作又吓一跳,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地上。

两人沉默地对视良久。王杰希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脸颊。

“要我亲你吗?”黄少天呆呆地说。

“在家收敛点。”王杰希警告道,又指了指黄少天的脸,“你脸上有片叶子。”

“哦。”黄少天抬手擦掉菜叶,又留了道面粉印上去。

随便吧。王杰希放弃。

“那在外面就可以不收敛吗?”黄少天才回过来神儿似的,突然开口问道。

“嗯,”王杰希漫不经心地和黄少天见招拆招,“在外面就能揍你了。”

黄少天没来得及再回答——他嗅到糊锅的味道了。


六点准时开了饭。王父开了瓶五粮液,拿俩小杯子和王杰希对饮。王母身体不好,和黄少天一人一罐王老吉。雾气腾腾的饭桌上四人一齐举杯,王父清清嗓子——按往年的惯例他是要对今年做一番总结陈词,再展望一下下一年。然而今年,王父清了一分钟嗓子也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得尴尬地咳嗽一声,将手里的酒一口闷了,酒杯匆匆往桌子上一磕,潦草地说一句:“吃吧。”

“吃!”黄少天非常捧场,“叔你尝尝这个茄子煲,不是我吹,我哥一定做不出这味道。不过这个韭菜鸡蛋是我哥做的,应该还成,这个菜也能做砸还是需要水平的。带鱼煎得稍微有一点点点点点糊,没事,不影响口感……”

王母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细细地嚼着。

“是没有少天做得好吃。”王母得出结论。

“是吧,”黄少天眉飞色舞地转过头,“这些年我都练出来了,我去我哥那儿都是我——”

他猛地刹住话头。

“你哥也没个当哥的样子,”王父接过话,“你买票过去,你给他做饭,知道的说你是个懂事弟弟,不知道的以为他请了个童工呢。”

“……他洗碗呢。”黄少天适得其反地帮王杰希说话。王杰希给他夹了一筷子苦瓜。

王母微微笑了。王杰希给王父满上酒,四人再度举杯。

此时此刻,万家灯火。远远有礼炮声传来,客厅的电视机里播着春晚前的彩排专访,筷子磕碰碗碟发出轻响。白酒下肚,同时烧灼着胃与神经。

这几年他们是怎么过年的,王杰希突然有点不敢想。


往后的日子煎熬不堪亦乏善可陈。

过年一向如此,王杰希四年没有接受训练,一时实在难以适应。面对一水儿亲戚的盘问,王杰希才觉着在家里的那点不尴不尬的微妙气氛已然算得上是人间天堂。关于学校工作什么的都好说,帮着给亲戚家小孩介绍老师辅导也还凑合,怕就怕被问到婚嫁之事,每一次——不管王母当时在看电视也好,嗑瓜子也好,和人聊天也好——每一次听到有人问王杰希这类问题,她都会停下正在做的事,意味深长地看王杰希一眼。

王杰希的事,他父母并没有告诉其他亲戚,一方面是抱着他能“恢复正常”的心思,只怕坏事传千里,以后没人给介绍对象,另一方面也是要面子,说不出口。

这就苦了王杰希。作为名牌大学毕业的适龄优质青年,哪怕当个老师,以后不太可能发什么大财,但是是个正经职业且工作稳定,于是也挡不住一茬一茬送上门来的亲事。

今天也好不容易混过了日常盘问,王杰希趁亲戚们搓麻将的时候溜到阳台,点了根烟抽上。

“给我一根。”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了出来。

“你省省吧。”好听话在亲戚面前说尽了,王杰希此刻没什么好气。

“真不容易哈,”黄少天毫不留情地笑话道,“像我这种三好学生,发生的对话只会是‘成绩这么好啊?你看看你,快向你天天哥哥学学,别成天光想着玩电脑!’”

“光宗耀祖靠你了。”王杰希敷衍道。

“不求光宗耀祖,只求美人在怀啊。”黄少天说。

王杰希瞟他一眼,没搭理。

“不过说真的,”黄少天说,“那些给你介绍对象的你就不去呗,找个借口混过去算了,不然我会吃醋的。”

“不会去的,”王杰希说,“但不是因为你,不要自作多情。”

黄少天一乐:“不去就成。但是我偏要自作多情,你管得着吗?”

“……前两天你们李老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王杰希突然问。

“我靠求别提,突然多给我布置了三张卷子,放假就这么几天时间还要给我额外布置作业,还说什么开学过去了单独检查……不是,等等,你怎么知道?”

王杰希没绷住,笑了。

“不是吧王杰希!我是真没想到你还能这样啊?你就这么滥用职权?你摸摸你的良心啊!”

“嘴贱的下场。”王杰希评论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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