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沒有營養的晚上
在嚴重缺乏維他命B雜及維他命C的情況下
我開始不停地想念你

回到中学的暑假

BGM:回到中学的暑假

祝 @很多很多酸奶味的机智逗 生日快乐!

前几日想重温东大街那两篇,翻到三年前的归档,发现今天是您生日,不知道匆忙赶出的生贺会不会有点突兀。不过有时候就觉得很神奇,渊源也跟你稍微讲过,在这里就不再提(。希望您能看得开心


***


回到中学的暑假


黄少天已经很久没有设想过他若是再次遇见王杰希后的种种。

 

高中刚毕业那会儿总想,心里有遗憾,所以执念深重,一定要找到他,告诉他,光明正大把心掏出来给他看;过两年淡了,没那么强烈的倾诉欲,但也想若是再见,总会云淡风轻地阐述当年情愫,不求结果,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再然后,连交代也懒得交代,干脆把那些年打包扔到箱中,酿成一场旧梦。

王杰希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踏进了花店的门。风铃响起时,黄少天是实实在在愣住了。进来那人也对现下情况毫无预估,和黄少天大眼瞪小眼了几秒。还是对方先反应过来:“听说你开了花店,没想到是在这。”

黄少天呆愣愣地点点头,随后才拾起职业素养:“真巧,来买什么花?送人还是给自己?”

王杰希牛头不对马嘴:“我就在楼上上班。”

“刚来这边吗?”

“毕业后就一直都在。”

黄少天又愣一下,再说一次真巧好像太傻,内心还是忍不住慨叹命运无常。他在这里开花店五年有余,竟是一次也没遇见王杰希。他一时不知作何表情,只得招手请人坐到窗边的沙发,又转身泡两杯咖啡,顺带平复一下心绪。

阳光斜照上咖啡杯里的波纹,两人面对而坐。端的是叙旧的姿势,旧事却不知从何谈起,只好问起来意。王杰希来买花,说前一阵有人送了花瓶,空空荡荡摆在那里,总觉得萧索。黄少天放下咖啡,凑过去和王杰希头碰头看花瓶照片,又看了看装修风格,心里有了数,信手拈来几种合适的搭配,任王杰希挑了一个。他起身去包,王杰希就坐在沙发上随手捡起一本花艺杂志翻着看了起来,也没跟过去,幸好。包好后他递人手上,好像这就是此次相遇的尾声。好在临走前王杰希问:“你这里还卖咖啡?”黄少天愣了一下,说:“卖,”又急匆匆地狡黠一笑,“是隐藏菜单。”——刚定的。

当时只是应激反应,回到家黄少天才反思起自己的不同寻常。实在的矛盾体,说不好想不想再次遇到。他心平气和地重温起自己怀念王杰希的三个阶段,确认自己早已踏入老僧入定的境界。只是一时觉得店里再加一项咖啡服务倒也不错,花了大价钱买的咖啡机,不好只他一个人喝。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王杰希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去买一杯咖啡,端着杯子坐进窗边的沙发,掏出手机安排日程。黄少天则往往会在屋子另一头准备今天的订单,一边嘟嘟囔囔地讲各式各样的客户。尽管一直有黄少天作为背景音,这些早晨还是有种舒心的静谧,竟有多年前的既视感。那时王杰希总会提前一个钟头到教室读书,而黄少天就在楼下打球,空旷的学校里,篮球砸在地上砰砰作响。有时他读书腻了,就下去陪黄少天打两场,有时黄少天玩够了,就上来拿过王杰希的书,笑嘻嘻地扮作老师检查。

早上光顾门店的人不算多,黄少天准备的多是前一天微信上的订单。柜台上并列贴着四个二维码,微信支付宝的收款码是两个,黄少天的个人微信号和公众号又是两个。“网络时代嘛,线上推广力度大,也不那么依靠地理位置。”黄少天是这么解释的。王杰希头一次扫码付款时摄像头不小心扫到了黄少天的个人微信,他盯着黄少天热情洋溢的自拍头像看很久,到底是没发出申请。

花很快枯萎,王杰希再来买时黄少天推荐了一项包月服务,每天包一朵花供他插在家里。这样每天下班时王杰希也会过来一趟,拿今天的那支花。有时他加班到很晚,漆黑的一条街只有黄少天的店铺还亮着。黄少天是设计出身,店铺装修得很好,一团黑暗中的暖色灯光,铁艺栏杆被烘烤得微黄,几团花错落有致地搁在门前的架子上,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到冬天便有种寒风中的温暖。“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王杰希踏进屋里问。没发现这间店铺的那些年,他下班晚时也不曾记得寥落街道上有这么一个如此近似于家的存在。但他也不会相信黄少天是在等他。只是蹲在地上忙活的黄少天看见他时那么自然地笑了:“等你啊。”王杰希愣了一瞬,黄少天扭过头继续工作,又补上一句:“其实是这几天比较忙。”

他们好像总能忙到一块去。有那么一阵APP全面改版,王杰希天天加班到深夜,从窗口低头就能看见那孤零零的一盏灯。又有一次零点过后王杰希才踏进店铺,看黄少天在沙发上窝着,睡熟了,鼻尖上还粘了片叶子,随着鼻息一颤一颤。王杰希走近弯腰,想捻走,毫厘之差时手又停下。就这么举了几秒,终于是落到黄少天肩头。“回家再睡。”他在黄少天耳边说,说完才发现用词那么暧昧。黄少天刚醒过来,并不会去想王杰希话中的意思,只是有些迷糊地看着他。

那片叶子就这么挠了挠王杰希的心窝。恍惚间时光又飘荡回过去那些日子。他和黄少天前后桌,每每上完语文课黄少天必然沾桌上就睡着。有好友趁黄少天睡觉往他脸上画画,王杰希就坐在前面一本正经地整理笔记。有次黄少天一气儿睡到第二节上课,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时全班哄笑。下课后黄少天额头顶着个王八,愤怒地拿笔戳王杰希,说纪律委员王同学,您怎么不管管您的好同学呢。

“笑什么呢?”清醒过来的黄少天问。王杰希疑惑地摸摸嘴角,自认自己回忆往昔时足够不动声色。黄少天被他这举动逗乐:“你就算带个面具笑我也能认出来!”说这话时鼻尖的那片叶子已经掉了,王杰希不免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还是顶着王八的形象更鲜明些,这么想时,他往黄少天额头上点了一点。

“怎么?”黄少天愣了一下。

“沾了灰。”王杰希说。

 

黄少天总觉得王杰希有令人捉摸不透的一部分。他分明是严肃持重,却又总有出其不意的举动。若一定往性格深处挖掘缘由,只能说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准则,本该特立独行,却又能在多数时刻与常人殊途同归,因此社交无碍。自然是吸引人的特质,可惜难以理解,是以不好接近。一日深夜黄少天清点当日账目,只见王杰希拎两大纸袋进屋,他莫名其妙,经提醒才再次想起今天是他生日——头次想起是中午自家母亲和一番基友的电话祝福。店铺经营几年,仍然总能碰见忙到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这天算是其中之一。但现在天色已晚,倒是能放下工作稍作庆祝。一盒蛋糕一盒花在桌上摊开,黄少天哑然失笑。光看包装,那花不会便宜,可惜花本身的品相并不算好。他心里有个预估,憋住没问价格,就只夸蛋糕好吃。

即便如此,他心里仍然高兴。这事要把他自己调转个性别简直可以以身相许,就连被坑蒙拐骗买来的鲜花也可以看作是真挚又笨拙的心意。但这是王杰希,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永远理所当然问心无愧。若往某些方面联想便生怕最后自以为是啼笑皆非。况且现在自认已无别样心思,无论对方怎样对此事都不会有所影响。

但有时也会后悔,有例为证:早几日不知提到什么,黄少天突然问起对方情史。他对天发誓问这事时他除了八卦别无用意,哪知王杰希一鸣惊人,眉毛不抬地说喜欢过,是你。黄少天内心一句卧槽,表面上还维持回忆青春时的风轻云淡往事随风:是吗真没想到。

好像也没别的可说。王杰希的态度他心知肚明,说话间带着他们这个年纪谈论青春时所惯有的语气:旧事已然逝去,不可再追,美好连同遗憾一起被打包封存,和现在全无干系。只是晚上回到家时仍然肠子悔青,倒不是因为当下没有同样坦白少年心迹,从此幸福快乐永远一起,他不过是想回到更久远的过去。若王杰希早有此意,他们该有很多适于坦白的契机。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打篮球把腿撞残,被王杰希背着往医务室跑。他疼得要死仍觉得被背起来过于娘炮,挣扎着要单腿跳。王杰希终于忍无可忍,不轻不重把他掼到地上说不然你今天躺在这拉倒。两人鼻尖贴着鼻尖怒目而视,突然一滴汗落到黄少天睫毛。那一刻怒气就这么被汗水化开,满脑子只想不管不顾地往上亲,连自己都被这突然迸裂的欲望吓到,躺在那一动也不敢动,别着脸去看王杰希的眉梢。王杰希倒是满意了,继续把人扛起来跑。

如果当时就亲了上去该多好。很多年后黄少天抓心挠肝地这么想。若是再往后想还有很多这样的如果。

 

但其实没有如果,人还是要在当下苟且地活。

情人节往往忙到怀疑人生。不说微信上的订单,连店面都异常火爆。听到风铃声响黄少天下意识先招呼,过了一会儿回头,才发现是王杰希。他让对方先坐,转头才发现沙发已被占据,于是开了后门,让人去柜台落脚。与客户确认细节间他听见王杰希在那边远远地问要不要喝咖啡,他说好啊,一时间觉得他是老板,王杰希大概可以算是老板娘。忙过一阵后黄少天去探望他的老板娘,发现王杰希在百度咖啡机的使用说明。他一脸黑线,突然想起这是个当年在放映机前走上一遭就能让他们下节课用不了PPT的主儿,在王杰希做出无可挽回的操作之前他紧急拽了对方袖子,立马在白净衣服上划了五道泥巴印。

黄少天口是心非说要给他洗,一边心怀内疚地惦念着刚收到的订单。王杰希看出他的窘迫,说我自己来。于是黄少天打了盆水,给王杰希搬了个小板凳。两人头碰头地各自完成工作。黄少天闲不住,插花时有人聊天也是好的。“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来?”他叼着丝带含混地问道。“刚忙过一阵,”王杰希说,明天正好放假,今天就早下班了。”

“今年的情人节正好赶上假期。”黄少天同意道,“本身就够忙,这群小情侣再不用上班上课,简直要过出花来,单身狗还不算惨,单身狗开花店最惨。”王杰希此时已经搓净了那点泥,最后拧了把水站起来:“那明天我来帮忙?”

黄少天怀疑地看他:“来干嘛?炸咖啡机?”王杰希笑了。“你还是在家歇着吧,”黄少天说,“好不容易能休息。”“没事。”王杰希说,弯下腰就去捡地上的玫瑰花枝。“哎!”黄少天顾忌着之前闯的祸,想阻止又不够及时,在对方触到花茎时才把人拽过来,一捧玫瑰枝在地上没怎么动,王杰希抓着的那一根直接拉过掌心,就这么划了他一道。

沙发上的客人已经走了,黄少天把王杰希按到沙发前,自己气势汹汹地洗了手拎了药箱过来。其实这事他要负一半责任,但偏偏能气得理直气壮,上药时也不免絮絮叨叨:“又不是不知道玫瑰有刺,怎么能这么不小心。玫瑰是好看啊,好看总是带刺嘛。这话以前总在疼痛文学里看,就那时候咱语文课代表,叫什么来着?反正就她在班里传着看的那几本。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我靠,也太人间真实了。好了,注意别沾水,你家里有创可贴吧?回去记得换——”

王杰希手掌一翻,包裹住他的,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

黄少天有些反应不过来,刚他给王杰希抹药,脸就凑到人手上面,此刻抬起头,才发现他几乎和王杰希额头贴着额头。而对方的鼻息就喷在他嘴唇上。其实凉是正常的,初春天气,又是和花啊草啊水啊这些东西打交道,早就习惯了,干完活暖暖就好。但此刻,王杰希裹着他的手,来回搓着,甚至能感受到刚贴上的创可贴边缘的刮蹭。那么认真地想让他暖起来。黄少天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就这么愣愣地,贴着王杰希的额头。

换个角度就能接吻的距离。黄少天脑里不知怎么闪过这一句。风铃叮铃铃响起来,黄少天猛地惊醒,他推开王杰希的手,起身招呼客人。

第二天王杰希没去,假期过后他再经过花店门口,门关着,贴了张“暂停营业”的纸。

 

再往后的半年,王杰希没再见到黄少天。

一开始挺不适应。有言道21天便能养成一个习惯,他想自己来这里蹭咖啡已经一年有余,肌肉记忆早就根深蒂固。早上在工位上哈欠连天,最终还是妥协,拐进人挤人的星巴克,再次确认的确没黄少天煮得好喝。那之后没两天,黄少天给他包的最后一朵花也谢了,王杰希把它从花瓶里抽出来,舍不得扔,残枝败叶看着又颇让人心有戚戚,坚持两天后还是丢进了垃圾桶。黄少天的公众号更新过一次,说是亲人生病,暂停营业,归期不详。王杰希留过几次言,并未得到回应。想黄少天应当也不知道哪个是他,况且就算知道,他也未必享有特权。

再加班到凌晨时,公司楼下那条街就是真正的一片漆黑。他手机打着电筒一步步走,夜深得像独狼的眼。从公司楼下到黄少天的店面有一条长坡,再往前走才到大路。他从未觉得这有多么难走,直到某一瞬间突然觉得疲惫,再走一步都要耗费所有力气。

他想自己好像一直,都过于安于现实。

 

那时他们刚坐上前后桌。不熟。纪律委员王杰希管早操出勤。黄少天早上打过一轮篮球,做操时总想逃了睡觉。逃操的套路也就那样:出操铃响起时躲进厕所,等换成广播体操的节拍后再溜回教室。王杰希一般会赶小鸡一样把全班赶到楼下,再挑个时间回教室突袭,看有谁偷溜回来,铁面无私地记名扣分。高中时期王杰希已俨然一副大人模样,颇有威严又尽心尽力,是以全班出操状况良好。只有黄少天被发现了也毫无惧意,趴在那一脸无谓地任他扣分。学期进行一半王杰希实在忍不住提醒,说你再这么下去要评不上三好,黄少天似笑非笑说本来也评不上,王杰希自觉失策,想了想端出更有力的威胁,说如此低分搁在全班也罕见,被班主任当负面典型想必你也不怕,但若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干脆叫个家长呢?

黄少天当下就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耳朵。

天不怕地不怕的黄少天就怕自己亲妈,这事由于班主任的大力宣传,搞得全班皆知。即便骨骼拔节到高中,黄少天已经比这个生养自己的女人高了一头,黄母发火时他仍然噤若寒蝉。他父亲走得早,黄母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又不是什么安生的主儿,因此每每闯祸都被揪耳朵。条件反射到后来干了什么坏事就觉得耳朵疼。黄少天说好王杰希,你把计分表让我看看,王杰希让他看了,窝的是让此人认识到事态严峻从而改过自新的心思,谁知下一秒黄少天扑过来,愁眉苦脸,说您看看能不能给我销个几次,我保证以后好好去啊。

王杰希自然客观公正。结果下一个月他的耳边就没消停,到后来王杰希开始怀疑此人并不觉得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只是习惯性地折磨他的耳朵。求情归求情,黄少天早操倒是没再缺过,终于达成百分百出勤率的王杰希深觉完成了人生的一个小目标,期末交表时犹豫了一下,竟真的划掉了黄少天一半的缺勤量。

也算是将功补过。王杰希这么对自己说。

那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也许就是那些废话连篇的背景音中培养出来的,至今想想仍觉得不可思议。上大学后王杰希背着书包在各个教室里穿梭,座位从不固定,不再有一个随时会转过来往他作业上乱涂乱画的前桌。一日他赶DDL,布置作业的教授极其龟毛,冷静自如如王杰希也不免觉得大学多艰,好不容易编完程序又测出一溜BUG,他干脆合上电脑看窗外的绿色植物。大白天的却连鸟叫声都没有,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静默的苍白,只觉得耳根子过于清静了,若是有个人在背后叨叨,当个白噪音也是好的。

自那以后仿佛被打通了关窍,巨蟹座的恋旧情绪纷至沓来。有些事遥遥相望,才觉出和当时不同的心境来,最后得以确认那点怀念也许可以算作喜欢。可惜这顿悟来得太迟,逝去的已难再追。有时命运的玩笑未免有些过于残忍。

其实也怪不得别的什么,他或许是有这样的劣根性:安逸时便想不起将会别离。多年以后,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与世隔绝的城市上空,总是会想到很多事。

凌晨三点黄少天接到医院电话,套上衣服就往机场跑。飞机起飞前收到消息说已脱离危险,一颗心才放下半截,然而心情已达到大落大起后的麻木,免不得让人趁着这点情绪做些反省。

十多年前离家,此后与至亲聚少离多。

大学毕业后他辗转应聘到一家设计院,干了两年觉得体制内沉闷压抑,干脆递上一纸辞呈。那时候黄母便让他归家,他偏不。由此爆发了第一次剧烈的争吵。黄母孤身一人地与世界搏斗了大半辈子,只想余生安稳,黄少天辞职便已不乐意,后来也想着干脆在家乡给他找份工作,也算是个陪伴。那时黄少天多年轻,如何能看得上这种一眼望得到尽头的生活,他执拗地挂掉母亲电话,拿着微薄的积蓄贷款开了家花店,在每一个忙到发疯的深夜憋着一股劲:要活出点名堂来。

那时候他不怎么会想到王杰希。自己的生活已够兵荒马乱,实在没心思去回顾年少荒唐。后来工作走上正轨,他和黄母僵了那么两年后到底是各退一步,冰层渐融。黄少天并非没有同理心。黄母列举那些理由他不是不能理解,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予以赞同。只是他们是敌对双方,必须姿态强硬,没有妥协可能。之后才发现一意孤行的斗争过后,并没有谁是胜利一方,只剩疲惫将全身包裹。有时候他也想家,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倔强给谁看。

不然就干脆回去。黄少天想。

生活过几年,他对这个城市也没有太多眷恋。除去春节,店面全年午休,没什么生活可言。诚然他热爱花艺,但朝夕相对,偶尔有的逃避情绪也无处疏解。况且自始自终都是独自一人。外送订单时也当然也请了员工,只是哪一个都干不长久,谈不上感情深厚。其实一座城市能给人什么,独属于此的衣食住行是一方面,而另外的,更重要的一方面,是谁在这里。

黄少天低头看遥远的地面,寥落灯光落在深色背景,竟像另一方星空。这样美丽,又陌生。

再想下去,感性大概就要很好地把自己说服。然而。心底有个声音,那么微弱,却不容忽视,执着坚定地把自己喊醒。

好吧。好吧。王杰希。

此时此刻,想到这三个字,黄少天感到一股无力的愤怒。王杰希算何方神圣?猝不及防地闯入,一言不发地渗透。事不关己地坦白往事,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姿态,来去自由。这样一个人,想爱又捉摸不透,不爱又怦然心动。该如何是好。本不该如此,他们的故事早在多年前已经结束,完满的遗憾,青春的象征。然而为何一定还有一场重遇,让这场电影无意义地拖长。怎么办,心脏在胸腔那么平静地跳,却能确认其实已再次爱上。多荒唐。

飞机彻底飞上夜空,疲倦如漫涌而上的云层。

 

那日是骤来的雷雨。王杰希走上坡顶时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顷刻间便有翻天覆地的架势。他往最近的屋檐下一躲,才发现是黄少天落了灰的店铺。公司里有把伞,只是这么一段路走过去也怕是要湿透,于是盘算起干脆叫辆车回去,突然一人风风火火从远处跑来,差点一头扎进王杰希怀里,他下意识把人接住,对方喘着气道谢,抬起头时愣住。王杰希问你回来了?黄少天一时没回话,再开口时说:“我要走了。”

好似昨日重演,他们一人一杯咖啡坐在窗边。黄少天简单解释,说母亲生病,性命无虞但需有人看顾,想想还是决定回家。王杰希点头,问什么时候出发?黄少天报了个日子,随即一脸警惕地说你不要送我,我最怕人送。王杰希说好,又问回家打算做什么?还是开花店?黄少天说还在想。

该问的都问完了。黄少天一脸倦意,恹恹地看天际的闪光,并不是倾诉的架势。王杰希想自己或许是该起身告辞,外面雨是小了些,说不定可以冲回去拿伞。谁知黄少天突然又快又急地叨叨起来,说打算创业,进军互联网。开花店时一直写公众号做科普和宣传,算是半只脚踏进运营的大门。近年来O2O风头大盛,鲜花市场还未成型,未尝不可分一杯羹。若说此前只是随便想想,后来有大学同学毕业了一直做产品,有意合伙,这才算正式提上日程。说完苦笑一下,说当妈的指望我回去给她养老,结果还是换了个地方折腾。但这于我于她都未尝不是妥协。其实人本质有种难以自察的固执,自己这么多年来终于学会换种方式和家人对话,其实是好事。

黄少天说得很多很杂,想到哪说到哪,好像是沉默太久后的发泄,又或是王杰希足够让人感到安全。本来只需做一双耳朵就好,奇怪的是王杰希竟然都能懂得。或许人到一定年岁之后的人生体悟也并无不同,不过是客观世界愈来愈精确的反映。若将此事得来的经验教训迁移,他与黄少天也未免不是此种纠杂的关系。他与这人的相处过于舒心,因此难以破局。别离在望时才幡然悔悟:一直以来不过是在重复犯错。念及此又觉得把人生大事迁移到这类鸡毛蒜皮的感情问题上对黄母是大不敬,便不再想,继续洗耳恭听。

黄少天话题一转,说王杰希,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想想还是说出口,不然对你不太公平。或者其实我没那么高尚,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很久以前我就觉得这个交代没有必要,但是愿望和理智往往背道而驰。反正也是要走了,不那么理智也无妨。我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过了今天就可以忘掉。

他说高三毕业之后我找过你,本来打算毕业聚会上表白,但你没去。见不到你我觉得可惜,于是一鼓作气去你家里。你已经搬走了。

他说我以为我会丧气,但我越想越不甘心。我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于是就坚持参加每一场聚会,想能遇见你。后来我跟我妈闹掰,又自己开花店,能让自己精疲力尽的事太多了,就放弃你了。

他说我说这些,不是还想发展出一段什么。我是觉得我们都错过这么多回了,可能真的没有办法。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也喜欢你,这在我心里已经是个很好的故事了,希望对你来说同样如此。它早该尘埃落定,再怎么走都是狗尾续貂。

他说王杰希,我说得好乱啊,你能明白吗?我一直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但这个你一定能明白的对不对?

 

天色已晚。店里只有一把伞,王杰希说不然你借我,我去公司拿我的,再回来还你。黄少天说一起吧,我也直接回家。于是两人挤在摇摇欲坠的一把伞下。周遭一片漆黑,雨水砸在伞面上,彼此温热的吐息那么清晰。路有些滑,他们小心翼翼地走那条下坡路快走到底时是一片洼地,水已蓄满。王杰希估算一下距离,说我数一二三,一起跳过去,黄少天说好,他便开始数。数到二时黄少天突然环住他的腰,心神一晃,那个三就没数出去,而黄少天已经跳了——被王杰希挂住,就这么直直掉进水坑里。

黄少天一脸苦逼无奈地转过身,刘海湿漉漉地盖住眼睛,也挡不住幽幽的怨念。王杰希竟忍不住笑了出来。黄少天被激得立马精神了:靠你不要笑,这事怪谁?

当然是怪你。王杰希心里想。本来痛定思痛,觉得一切只能接受,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也曾心动过,要我怎么办呢。他伸出手把人从水坑里拉出来,湿乎乎的一只手,曾握过他的,他还记得那一个呼吸间就能接吻的距离。他说来,再跳一次。黄少天说还有意义吗,反正已经这样了。王杰希揽过他的腰,说这次就跳过去了。声音很低,不知道说给谁听。

衣服湿透,揽过腰就有种肌肤相贴的错觉。因此生出舍不得的情绪。如果这就是故事的尾声未免也太过可惜,他们本该有一个好的结局。

 

黄少天把最后一包行李扔到楼道,再看眼空旷的屋子,关上门。约好的师傅还有五分钟到楼下,够他把东西拖上电梯。在一个城市生活久了,要离开时总会觉得伤筋动骨,难以想象自己曾在这么多地方留下过痕迹。曾寄托最多的心思的那一块倒是没法打包带走,只好留在这里。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是想问王杰希,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随后自我否决:拖人下水这事不厚道,又不好任人唯亲。况且他又不是真想和人一起创业,这么问不过是曲线救国,若真舍不得还不如直接告白来得坦荡。只是时钟走到那日的别离时刻,他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想了那么多次,想了那么久,还是决定放弃了。

所以不能再回头。

黄少天坐在出租车上,看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再来就是游客身份,或者再也不会来。他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街景,低头玩起手机。前两天他发了条推送,说此地店铺已转,有缘再见。此时进入公众号后台,林林总总一溜舍不得的留言,他最看不得这个,正要关上,好巧地瞟到一个账号。

说不清楚,明明说的也是和旁人无异的“一路平安”,但或许是头像,或许是名字,或许仅仅它存在于那里,黄少天就能认出这是王杰希。他点开头像,近乎贪婪地看了王杰希的昵称性别地址和个性签名,从这个页面他只能得到这么多了。他自己明明知道更多。

早晨六点半准时踏入店铺,要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日程表永远满满当当,但在他这里,会偶尔靠在沙发上小憩;偏爱非洲菊,递给他非洲菊时嘴角会不动声色地上扬;喜欢猫,说过很多次如果以后没那么忙,一定要养;明明是行走的机器故障制造机,却当了程序员;其实有点懒,有几次能升到管理层的机会,都放弃了。

他知道这么多,忘掉要花多久。

黄少天点开那条留言,想要不要再回点什么。但拖泥带水最是惹人厌烦,还是这样就好。恰好出租车稳稳停下,到了机场。他下了出租,搬出行李。忍不住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掏出手机,想再看一眼王杰希的头像。哪知刚掏出来,就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手机就这么飞了出去,下一秒被刚启动的出租碾过。急匆匆赶飞机的小姑娘被这场变故吓呆,既不知如何是好,又想着飞机就要起飞,简直要哭出来。黄少天看那一地玻璃看了几秒,冲小姑娘挥挥手:“走吧走吧,没事,就这样吧。”

微醺的心醒了过来,一秒一秒恢复正常。碎成那样,连捡起来的必要都没有。身上还有点现金,可以先买个手机临时用着,然后去办登机,身份证还在吧?那就行。下飞机了和家里报个平安。

脑子有条不紊地应对当下事态,如果不动起来就会马上失去力气。心中某个地方,终于叹了口气。

还不就是这样了。

 

或者就这样吧

不要再去找他

你经已失去他

便由他去吧

 

坐在机场大厅里,黄少天挂上耳机,烧着新开的卡送的流量听歌。他想自己这算什么,相遇和分离都不能利利索索,以为放下然后重遇,以为爱上却又分离,以为下定决心却又犹犹豫豫。自己都觉得难看。但这种最后时刻,再难看也要对自己诚实。身体深处,是实实在在觉得疼了。并非对此没有预估,但仍难以忍受。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这事后续:回去创业必然千辛万苦,忙起来就好了,挣不到钱就好了,无暇顾及这些就好了。

想或不想,总会忘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机场广播好像在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但他还不想走。现在还迈不动步子。再等两分钟,就两分钟。

 

他先看到一双鞋,随后听到喘息声。顺着裤子往上看,撑到膝盖的是一双漂亮的手。过目不忘。他站起来,腿也许在抖。耳机掉了一只,柔软的女声还在另一只耳朵温声劝说,机场广播还喊着他的名字。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王杰希塞给黄少天一张纸。他说时间紧迫,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他说我有房有车,可以卖。辞呈在抽屉里,马上就能交。五年开发经验,熟悉管理流程。会做饭,无不良嗜好,生活作风良好,性格你也知道。不管是找合伙人还是找男朋友都可以考虑,我等你电话。你要是把电话号搞丢了我就去留言,留到你回我为止。无论如何,你给我一个答复。

他说黄少天,这不是一个好的时候,但是我把好的时候都错过了,总不能一错再错。

这一次,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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