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沒有營養的晚上
在嚴重缺乏維他命B雜及維他命C的情況下
我開始不停地想念你

难得一遇

我们的长颈鹿小朋友 @umumuxAd3 长成大人啦!要努力长长脖子吃树叶喔!生日快乐!

那天和长颈鹿同学聊天,说起我们作为两个不怎么写文也不怎么看文的老年退休群体,在彼此都还写点文看点文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对方,由此相识,已经不易。相处过程中还能感到愉快,更加难得。给您献上这篇林方,希望您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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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一遇

我开始写那本日记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林老师会看到它。如果我提前想到,我的一些用词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一些情绪也不会那么矫情露骨。但如果这样的话,日记也就不叫做日记,不能算作我的私人物品。我的这些情绪像被翻过来晾干的书包被林老师看了个遍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也不忌惮让他看到。虽然这种私密空间中承载的情绪过于粘腻,像食堂排水沟里飘着的一层黑油,连我本人都会反胃。但林老师并不会。很难说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五花八门的学生,还是因为他对我格外宽容。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了。一开始呢,我从来没想到那本日记会让林老师看到,我也从来没想到我会不介意让他看到。

说起林老师这个称呼,他从来不知道我私下是这么喊他的。当他的面我总是大大咧咧地喊他林敬言,他好脾气地笑笑,就随我去了。我喜欢看他那样笑,所以我总是喊他大名。我不喊他老师的另一个原因是,严格意义上讲,他算不上我的老师。我们最多的交流也不是在教室,而是他的教师宿舍。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总喜欢摸一个熟透浑圆的西瓜,撬开锁钻进他房间,坐在那张夹屁股的木头长条凳上,一边百无聊赖地敲着瓜,一边等着他下晚自习回来。他回来看见我时,总会先问我的瓜是从哪里拿的,我常常蒙他,说是昨天又去哪个工地搬了砖,挣了点小钱买的。虽然,实际上,我是趁着夜黑风高,在瓜摊顺的。这事我干得挺溜。但如果我这么说,他保不准又要拎着我去给人道歉,还要替我把钱给付了。所以虽然我当面不喊他老师,他却时时刻刻拿我当学生,具体就体现在这种龟毛的事情上。不过我能够很宽容地表示谅解:他刚当老师没多久,还很有慈父般的情怀,把所有十六七岁的小孩看作他的学生,想着自己能改变很多人。我不止一次很想告诉他,他其实做不到什么。这条街的大多数人,注定是要中途辍学,偷鸡摸狗地混到成年,从工地上找一份正式工,再由人牵线搭桥,娶一个同样没文化,整天骂骂咧咧,但干家务事还算利落的老婆。我以前以为我也会这样,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所以本来,我一直想劝林老师放弃来着。可是不知怎么,我连劝诫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我是说,在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空想上,我竟然变得和林老师一模一样,这不得不说是一场灾难。


这场灾难起源于几年前的九月。在当日的我看来,那天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我得为下一次的网费干点活。这活计相当对我胃口:代替一个翘课去见女朋友的胖子上一天课。由于是刚开学,班主任还没认全人,所以不会有什么风险。此外,虽然我上完初中就不念了,但我对上课这事并没有什么排斥——只要不逼我听课的话。教室里干净凉快,只要没人管我,我很能自娱自乐。对此,那位和我交易的胖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他们班主任怂得厉害,只管讲课,不会理人。我心中暗喜,表面上却耸耸肩,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藉此和他敲定了一个令我相当满意的价钱。“上班”前一晚上,我很敬业地洗了个澡,找来一身不太像是泥地里滚过的衣服,穿好在镜子前人模狗样地挺了挺胸。第二天难得起了个大早,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进了教室。

早读之前,我轻松愉快地和同桌打了个招呼。他早被那个有钱的胖子买通了,也大大咧咧地揽了揽我的肩膀,做出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等到读书声稀稀拉拉响起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就困了,一头栽到了还没翻开的书上,并且不打算再起来。嗡嗡嗡的读书声是最好的催眠药,我没两秒就睡死过去了,以至于我被同桌疯狂推攘的时候,还一时没搞清发生了什么。我迷迷糊糊抬起头,正准备对吵醒我的无辜同桌破口大骂,眼帘里却撞进了一副眼镜。站我桌前那人一件白旧衬衫,一副黑框眼镜,非常温和地冲我笑。然而这个笑面虎下一秒对我说:“困了就站后面背书吧。”

我还没醒,一脸困惑地站起来。班里小心翼翼地静了下来,我歪头看了看他,脑子生锈一般缓缓转着:理论上,这个班的语文老师应该是胖子口中所说的那个挺着啤酒肚,仕途失意,对学生不管不问的中年男人。无论胖子再怎么眼瞎,也不该认错这么远。我愣了太久,以至于这位来路不明的老师又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还没醒吗?困了就去后面背书吧。下早课再睡。”

或许是他说话缓慢又温柔,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或者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不要没事找事,给自己出风头。总之,虽然没搞清他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还是乖乖地拎上书,转身往后门走去。走了没两步,那温和的声音又在我身后喊我,我茫然地扭过头,他举了举手中的书:“你拿错了,今天背这本上的。”

教室里嗡起一阵低笑,我无所谓地晃了回去,在胖子给我的书包里扒了扒,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见那本书。我简直被气醒了,只好在抬头过程中迅速调整好表情,一脸无辜地仰望着那老师。他有点无奈地笑了,把手里的书递给我:“看我的吧,第二十三面,”我站过去之前,他又补充一句,“下课后提问你。”

我撇撇嘴,走到教室最后,拉开架势打算背书。实话说,那么几门课中,我也就对语文还有点兴趣,所以背书对我来说不算是难事。虽然胖子的人设绝对不是什么乖学生,但事已至此,我估计也不太好瞒住,还是乖乖听话,能装多久是多久,如果能撑到最后最好,毕竟还有一半钱没给我。所以我低下头翻到二十三面,皱着眉读了读标题。《师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我读了两句,眯着眼看旁边的注释。这老师的字不算潦草,还挺有风骨。我不禁对书的所有者感到了好奇。于是往前翻了翻,可惜封面没写名字。就这么两秒的功夫,我就被敲了脑袋:“专心背书。”不知何时这人又转悠到我面前,“我姓林,隔壁班老师。今天你们老师有点事请假,让我来代课。”他好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还专门解释了一下。我倒是无所谓,又把书翻回去,叽里呱啦背了起来,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样子。他笑了笑,握着纸筒的手又背到了后面,慢悠悠地晃走了,临走前又说一句:“下课前来我办公室。”

天知道,那会儿我是绝对想溜的。反正事情十有八九要败露,干嘛要在学校再受一天折磨。可是这个姓林的,挺好脾气又挺好欺负的样子,我还真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把那篇文言文看了一遍,用力理解了一下,又稀里糊涂背了背。前一天晚上我惯常睡得晚,因此到早读快结束的时候,我是实在撑不住了。我溜到后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圈,没什么敌情,就贼兮兮地坐回了位置上。栽倒之前,我还很敬业地问了问同桌林老师办公室在哪。得到了答案后,我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睡了过去。直到下课,也没人再把我喊醒。这本该让人满意。但问题在于:下课之后也没有人喊我。所以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里还是那一件白色衬衫黑框眼镜。林老师一贯毫不生气:“醒了?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一大早的这都是什么运气——我偷偷翻了个白眼,卷起林老师那本教材,吊儿郎当地跟在他身后。小睡一会儿精神挺足,我路上还迅速默背了一遍那篇,以防他提问。谁知到了办公室,他指了指沙发:“躺着睡一会儿吧。”我一时搞不清这人的套路,警惕地看了看沙发,生怕那其实是什么刑具。林老师笑了,到柜子前抖出一条毛巾被,递给了我:“看你那么困,趁上课前睡一会儿,上课了就不能睡了啊。”我鼓鼓嘴,觉得无所谓,又觉得这善意不要白不要,于是挎着毛巾被走向沙发,连鞋都没脱,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沙发垫上。

沙发因为我大力一摔扬起的灰尘蹿进了我的鼻子里,竟然让人有点安心,有家里那种破旧的感觉。我吸了吸鼻子。是夏末,天还挺热,风扇呼呼转着,毛巾被其实可有可无。我闭着眼,把被子卷成一团塞到了脑袋下——这又是另外一种味道了。林老师本人的味道。温和干净的雕牌肥皂味,让我一时间想起之前在旧书店翻过的一两本青春小说。那里面的男孩子总是有这种矫情得让人反胃的味道,为什么女生对这种东西这么着迷?不过今天闻到了,其实觉得还不赖……主要是林老师根本不像那群不切实际的装逼犯……等等,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被一个老师收买……我就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些气味中缓缓陷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半睡半醒间,我听见开关门的声音,那人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咔哒一声落了锁。我暗暗笑了:哪里有锁能难得住我黄金右手?挑战欲一下子被激发,我翻身滚起来,在办公室里巡视一圈,找到一个挖耳勺,到门口鼓捣了几秒,把锁给戳开了。但我也不想走——也不知道是出于怎样挑衅又想闹事的心理。这可能玩得有点过了,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很想知道林老师有什么反应。所以我示威般把门打开又合上了好几次。虽说是示威,但也没别人看见,只有我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然后我明目张胆地回到了沙发上,仍然是没脱鞋,这一次倒是结结实实睡着了。

喊醒我的是饭香。我不知道有多久没吃过早饭了,本来已经习惯,但白粥温软的香味钻进鼻孔里,我竟然一下子就饿了。我起身——不知什么时候搭到我身上的毛巾被滑了下去——看到林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碗上冒出的氤氤白雾糊上了他的眼镜。白花花的两片眼镜抬起来,我忍不住笑了。他一歪头摘下眼镜,向我招呼道:“正准备喊你,快来吃饭。”

唔。我晃晃脑袋起来,随便拖了个凳子坐他对面,狼吞虎咽地扒了两口粥,又自觉地把碗里剩下的一枚卤鸡蛋拿过来剥了。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老师,你对所有学生都这样啊?”

林老师和我之间隔着两层白雾,因此我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抬头看了看我,递给我一张餐巾纸,温和的声音反问道:“你说呢?”

想也不可能是对我的特权。我耸耸肩,嘟囔道:“得亏是刚开学,大家都还算老实,不然每天早上在班上睡的那群,你的沙发哪里放得下。”

他闻言笑了,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胡思乱想什么,快吃吧,马上就上课了——”说着,预备铃已经打响了。我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在袖子上随便抹了下嘴,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就赶快跑进了教室——生怕上课迟到一样。

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是一名学生。虽然我挺不乐意做学生的,但毕竟读了九年书,一时让我转换身份,我还真有点不习惯。这股子遗憾在我的脑袋里冒了个头,不过当我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师抱着胳膊站到班门口时,我就一点儿都不矫情了。

那日的剩下时间还算相安无事,我像其他所有学生一样,间歇性积极听课持续性跑神发呆,优秀完成任务,顺利拿下剩下的工资。林老师的事,我没跟胖子说,一个是反正林老师也不教他们班,没那么容易露馅,还有一个呢,商业交易当然需要部分的欺瞒,要是胖子因为这事不给我付全款,我可就亏大发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都没再见过林老师。我天天早上十一二点起床,一般锅里会有一碗菜一碗米,有时候没有,没有的话我就晃悠到街上的小餐馆,随便凑合着吃了。下午的时候,我就到网吧打打游戏。之前要我给他打工的二叔也不见踪影,听奶奶说是什么,资金周转不灵,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反正我暂时也不会为钱发愁。钱能花哪儿呢,不过是打游戏,但我一打工,就没空打游戏了。挣来的钱只能卷卷塞到枕头底下,也无处可去。所以没事干我挺高兴的,囊中羞涩的时候,我就去找胖子花样给我找点活干(基本都和他的女朋友相关,比如说跨半个城帮他买花啊,在他女朋友生病的时候送药啊之类的),也能混个温饱。

偶尔我也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七八月份的时候,我还感觉这只不过是一个暑假,虽然一旦想到自己不用再上学,心里就很雀跃。到了现在,我就觉得这个暑假过于漫长了。今年特别奇怪,本该是入秋天气,温度还总往三十六七度上窜,邻街新铺的马路上天天腾起一股热气。每当我走上去的时候,都觉得步子是虚的。不过下一秒,我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游戏的战术战略上,那点雾气随着秋天终于来临,也就散了。


十一月的时候我二叔终于回了趟奶奶家,看到了游手好闲的我,恨铁不成钢地把我拎到了他的工地上,帮忙搬砖砌墙。十六七岁的小孩,按他说的,已经能操女人了(虽然,天知道,我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拉过,我对她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也就完全能当个成年人使唤。秋老虎晒得惊人,第一天我就退了层皮,被他笑话说只知道读书,空长了一身欠干的细皮嫩肉。我撇撇嘴,趴床上让奶奶刷酱一样给我上了层药,第二天照常干活。不是我自夸,我适应能力还挺强,过了一周就能干活之余还上蹿下跳(不过很难说这和我见缝插针地偷懒有没有关系)。不过一周只歇一天,那一天我就躺在床上装尸体。

就是这个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林老师。那一阵我跟着头儿去了胖子学校附近的工地。正午休息的时候,我嫌工地上的盒饭不好吃,自己跑到学校后面那条街上买吃的。我挤在学生中踮着脚,急着买一家辣椒炒肉馅饼。就在我差一点能把钱递给摊主的时候,我被人拍了肩。“干嘛?买东西排队啊——”我烦躁地转过身,就看到林老师站在人群外看着我。我一下泄了气,不舍地扭头最后看了一眼篮子里为数不多的辣椒炒肉馅饼,矮身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怎么了?”我颇不情愿地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光着脊梁,脖子上挂着条灰不溜秋的毛巾,头上还顶着安全帽。无论如何,这都和被林老师揪起来好好上早读的学生相差甚远。我隐约知道他会想问什么,但我说不好我想怎么回应。我想起我们的第一次接触,他应当是确确实实把我当他的学生对待的。也就是说,他对我抱有一种看初生婴儿的父母一样的弱智期待,虽然弱智,但我和他没仇没怨的,我也不太想让他感到被辜负。况且,这要我怎么说呢:那天是你自作多情,其实你放我睡觉就好,反正我也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么瞎胡想着,他开了口,话说得挺委婉:“你这不像刚上完课啊。”

“唔,”我思索了一下时隔几个月后揭发胖子能让他不被检举的可能性,最终还是决定有点哥们义气,以及,更重要的,不能断掉零花钱来源,就随便扯了个谎,“前两天不念了。”

他有些惊讶,但马上平复了下来,然后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想要组织语言。他的表情给我一种感觉,就像是见惯了这种学生,不过是出于教师的义务,要插手管一管。我烦躁起来。又因为这烦躁自我唾弃。方锐啊方锐,我在心里骂自己,他对你特殊你嫌麻烦,他觉得你和其他人差不多你又不爽,你到底是想干嘛。

林老师按国际惯例彬彬有礼地问出了口:“怎么不念了?”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嘴上答道:“家里工地上缺人,我就去了。而且,反正——”我知道这话他一定不赞成,但我还是说了,“——反正念书也没用,到头来还是给人打工。”

林老师果然皱了皱眉头,他连皱眉头都是很温和的。不像我二叔,什么事一惹到他,胡子一翘脸一皱,横眉竖眼的,立马能把手里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摔了。他颇以他的暴脾气为豪,说只有这样,才能镇得住手下一干子混混,才能当上大老板。

“当然,”林老师没有第一时间否定我(这又是‘优秀’老师的通病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也不是只有念书这一条路走。但你有对未来做过什么打算吗?”

这也太像小学作文题了。我记得我上三年级的时候,那个每年都说要退休但是每年因为没人替他所以没法退休的老师,颤颤巍巍走进教室,花了五分钟在黑板上写了作文题目“我的梦想”。他须发全白,脸上皱得像被人揉烂丢弃的纸,说话声音除了第一排的小孩没人能听到。有人举手问他什么是梦想。他解释道,梦想就是几十年后你希望你正在做的事。当时班上闹哄哄的,这句话估计只有我听见了。其实问的人也没指望得到答案,他们只是想捉弄他,最好气死,明天就不用上语文课了。我呢,倒是歪着脑袋想了几秒,然后就被同桌扎了胳膊——因为越了三八线。我当时都想了什么呢。

“未来啊,”我懒洋洋地回答林老师,“娶老婆。”

林老师又问:“娶完老婆呢?”

“生儿子。”

“生完儿子呢?”

“养大,让他帮我干活。”

回答到这,我已经不想再回答了。毫不吹嘘地说,我挺聪明的。我能看到这个话题的走向。这事在林老师这种和我们格格不入的人眼里看来,不过是一场悲哀的轮回。他这么问我,是想让我看到这一点。可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呢?这又怎么样呢?

林老师好像看出了我的不耐烦,笑了笑。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意识到此地不宜长聊,于是邀请我,“我下午没课,要不要去我宿舍坐坐,我给你做点饭吃,然后随便聊聊。”

谁想跟他聊。“你是没课,”我牙尖嘴利地回他,“但我得去干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话那么冲,我有点想道歉,但我已经转身走了。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所以林老师只能看到我的脊背。那应该是不怎么好看的:被晒得通红黝黑,还有前两天被砖头磨蹭的擦伤和钢筋划的一溜口子。二叔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我疼得呲牙咧嘴的时候,也拿这个安慰自己,虽然我觉得这话挺扯淡的。一路上,我都执拗地没有回头,以至于我走到工地上的时候,才想起我没吃午饭。这让我对林老师的愤怒又多了一层。

说实话,我最看不惯林敬言这种人。太有责任感,总想着自己要去改变什么,又毫不掩藏,丝毫不怕被人笑话。我突然想起,三年级的时候,也许不是我一个人听进了那个半只脚踏进坟墓的老头的话。有一个人的作文被拿来当范文朗读来着,就那个整天戳我胳膊,让我不准越过三八线的小姑娘。老头用微弱的声音大力表扬她,让她自己上去读了。她展开破破烂烂的作业本,脊背挺得笔直,看得出是十分骄傲的。可惜骄傲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我们当时默契地一致决定,无论那小姑娘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我们都要致以最大的嘘声。她开口道:“我的梦想是做一名伟大的科学家。”这下连默契都不用有,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后来大家只要见到她,就会阴阳怪气:“哎哟,我们的大科学家来了,快让开快让开,别挡了科学家的路。”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记得她有没有把那篇作文念完。我也不知道,她想起几年前的自己,会不会一样觉得可笑。


那天之后,我莫名其妙得了重感冒,每天晃晃脑袋,感觉有千万条鼻涕虫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我二叔觉得都是小孩不愿干活生出来的坏毛病,被我奶奶一眼瞪了回去,于是我就在家里干躺了几天。再上工时,已经是新的一周了。天总算凉快下来,早上下了点小雨,我养足了精神气,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扛着水泥,非常自在。可惜这轻松愉快的心情不过维持到了中午。我好了伤疤忘了疼,照例从工地里溜出去,想找学校后面的小吃打牙祭,林老师不知怎的,就站在门口。除了等我,好像也没别的理由。

我脚底一滑就想溜,可惜已经被他看到了,他叫道:“喂!你别跑啊!你要不想我告密的话……”

我猛地收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这人什么时候这么狡猾了?告什么密?胖子的事?这都多久前了?怎么,他还专门跑去胖子班问了问?管得也太宽了吧!我无奈地转过身,对上一张笑得贼坏的脸。哇靠这人,有病吗?有病吧!

“告什么密?”我走到他面前,很没好气地说。

林老师不出意料地说出胖子的名字,又问:“不是你吧?”

我吊儿郎当,不打算好好回他:“我都不是你学生了,你管什么。”

林老师又笑:“你确定这个态度?我握着你把柄呢。”靠,我现在觉得他笑的时候没安什么好心了。虽然他是存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思,但真要把事捅出去也不算难,对他也没什么损失。他就是捏准了这一点。

于是我收起没好气的脸,抹上一副做生意的表情,贼兮兮地说:“林老师啊,都过去这么久了,您再向他们班主任揭发这事,他也就笑笑过去了,毕竟胖子罄竹难书——”我看到他因为这个词皱了皱眉,我耸耸肩,继续说了下去,“——这几个月前的事,都根本不算什么了嘛。不然您看看,咱们把那天的钱平分了,您也能买条烟。怎么样?”

林老师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说我一句:“贼头贼脑。”我一看危机解除,又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装逼表情,可惜绷不住脸,自己也乐了。我和林老师之间一直紧绷的气氛终于有点缓和下来。

“下午还上工吗?”他问我。

“当然。”我说。

林老师又想了想:“那晚上呢?有空没有?请你吃饭。”

唉,我是真不想和他谈。他一看见我表情,立马补充道:“然后我就不告密了。”

打心底我还挺惊讶的。我一直觉得林老师应当是那种有原则到死板的老师,没想到还能这么接地气。其实吃个饭也没什么,他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满足他的好奇心就是,于我又有什么损失呢。想到这,我晃晃脑袋,答应了他。

中午我终于吃到了久违的辣椒炒肉馅饼,啃着啃着,我突然想起,我是旷了好几天工的。林老师再神通广大,他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他甚至不知道我会不会出来吃饭。所以他在工地门口等了几天,每天又等了多久呢。

虽然我一直对他挺冷漠又任性,但想到这,我终于过意不去了。虽然我一直对他的善意刻薄又嘲讽,我总觉得他对我不过是出于教师的义务自我感动。我这样想挺坏的,我也没什么借口好找。从小我二叔就爱说,所有人对你好都是有利可图。如果你以真心对待,那你就是个二愣子。他还常常说我,现在供我吃供我穿就是等着我长大给他干活。其实我爸妈有付给我奶奶生活费,但是他总好以家长自居。随他去吧,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第一次的时候我没反驳,以后就没法开口了。

我默默地把最后一口馅饼吃完,塑料袋扔到垃圾桶里,拍拍手往回走。我头一次没有怀揣那么大恶意去想林老师。我只是在想,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学生,我又怎么值得他这样对我。


晚上收工早,我得空回家洗了个澡。我从床底下的抽屉里扒出我假冒胖子那天穿的衣服,又找了件还算干净的外套。勉强收拾得像样,才又出了门。中午的时候,林老师跟我说了他家门牌号,就在学校家属院里。初中的时候,我总来这边操场打球,所以学校这块我还算熟。天色将晚未晚,家家户户的炒菜香飘到街上,我一个人揣着兜,在街上走着。我很少在这种时候出门。没什么理由,我不想说理由。

七拐八拐地,我到了林老师家门口。三间房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种了点花花草草,其他两间房子看上去没人住,所以这应该都是林老师弄的了。比我家条件要好。我奶奶家临街,路面很高,房里的地面很低,每次进门,一面要跨过高高的门槛,一面要提防着往底下栽。我还小的时候,腿不够长,每次去奶奶家,都要手脚并用,还免不得总滚进去。导致我一直很有阴影。后来我爸妈出去打工,我不得不长期住到奶奶家。一开始每次进门,都要在门口徘徊很久,时间长了,人长高了,也就习惯了。

林老师正在院子里的洗手池旁洗菜,看见我来了,头一点,让我先去屋里坐。我没搭理他,挽起袖子走到他身边。他也不客气,分了一个盆给我。我们并肩洗起菜来。

“你没告密吧?”我问。

他笑了:“你要今天没来,我明天就去了。”

我哼哼了两声,又问:“你怎么问出来的。”

他倒也不瞒着:“那天在教研室碰见你们班主任,就顺口问了下你那朋友怎么不念了,你班主任挺惊讶说没有啊。然后我就明白了。”

林老师顿了顿,又说:“哥们儿义气也不是这么讲的,下次再这样,我也不帮你了。”

“打住打住,”我赶紧说,“我可不是你学生,从来都不是,你要这么对我说话,我就要走了。”

林老师果然沉默了。其实他大可以拿告密的事威胁我,但可能他也觉得,一个笑话说多了,也没意思了。我觉得我也挺没意思的,当老师的习惯嘛,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好了,我干嘛那么在意呢。气氛一下子有点僵。我皱着眉头,想找点什么话题,可我能找出什么呢,我和林老师能有什么可聊的东西。反正林老师对这场谈话也是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我就干脆破罐破摔了。

这怪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洗完菜。林老师说了一声:“接下来我来吧。”便从我手里拿过洗好的菜和盆子。他拉上院子里的灯,按开屋里的。门的右手边是一张桌子,上边用书立立了一溜儿书。再往里走一米远,是一张钢管床。本该是床头柜的地方,架起了一个窄长的木制书架,上下都是书,中间一层空着,摆了点小玩意儿和一盏台灯。床的另一头是衣柜。床尾处是灶台。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我竟然已经能想象出一副晚上回到家,往床上一躺,打开台灯,慢悠悠看几本书的情景了。

“真好。”我由衷地说出口。林老师诧异地回头看我一眼,笑笑说:“你不是笑话我吧。”

我没再解释。林老师往书桌前的椅子上一指,让我先坐。“简单炒几个菜,”他说(如果不是我的错觉的话,他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别抱太大希望。”

本来我当这只是他的自谦。谁知他走到书架前,眯着眼拿出了一本书。灯光挺弱,但那种浮夸的大字我不会认错。这根本不是抱不抱希望的问题了。

“……你还需要菜谱吗?”我目瞪口呆。


我看不下去,跳起来三两步走到灶台前。林老师惊讶地看着我,差一点就要把锅碗瓢盆拱手相让——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做饭。“我来给你念菜谱吧,”我夺过林老师手里的菜谱,声明道:“我可不想让你看着菜谱的时候把锅烧糊了。”然后我跳出三米远,绝对安全的距离。我低头哗哗哗翻了几面,又抬头问:“你想做什么菜啊?”

其实按洗好的食材来看,也就能做那么点东西。番茄可以凉拌,可以炒鸡蛋。蒜苗可以清炒,可以炒鸡蛋。鸡蛋也可以炒鸡蛋。鸡蛋万岁。最后我们决定熬上米汤,凉拌番茄(这样其他菜全完蛋的时候,我们也不至于没东西可吃),炒个蒜苗鸡蛋。

“倒入适量油……”我低头认字,“倒了吗?等油热了,热没?好,热了。然后放入葱,姜和花椒……放了吗?然后翻炒几下……”

“呃……”林老师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打断我,“我还没切葱姜。”

我无语地抬起头,蒜苗倒是老老实实地被切成了段,摆在案板上等着下锅。可哪有一点葱姜的影子?林老师只好关了火,重新切了葱花和姜末(顺带一提,他本来准备切葱段和姜丝的,可惜实在歪歪扭扭,最后只好快刀斩乱麻地都切成碎末)。等到他又开火,终于把葱姜花椒撒进去的时候,香味才腾一下爆了出来。

就在这当儿,一阵风从对面窗户里刮进来,这点辣鼻子的香气全扑到我脸上。我咳嗽老半天,差点咳出泪来。抬起头时林老师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掩饰,就被林老师糟糕的厨艺救了。我指着锅大喊:“锅!看锅!着火了!”

打鸡蛋的时候我们又手忙脚乱了一番,等到最终把所有饭菜都做好盛出来,已经是一个钟头以后了。“看不出来啊林敬言,”我帮着把折叠桌拎到院子里的时候说,“我以为你会是那种……居家型的。你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请我到你家吃饭的?”

林老师一手端着饭,一手挂着俩板凳,也到了院子里。他闻言笑了一下:“一般我吃食堂…不过这个点没饭了。而且其实我挺多事不擅长的。”

我不相信地哼了一声,帮着把饭菜摆上,转头一看,林老师又拎了两瓶啤酒出来:“能喝吗?”他冲我晃晃手。我笑了:“有啥不能喝的。”我伸手接过一瓶,还没等林老师把启瓶器给我,就用了巧劲,在桌沿上一磕,把瓶盖磕掉了,然后抬起头得意洋洋地看林老师。林老师笑,他把启瓶器放到一边,也灵巧地一磕——失败了。我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拿过他手里的啤酒,帮他磕开。

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们像家人,也像朋友,总归是不再像师生。我知道这全是因为他的努力。虽然这努力让我看出来了,可效果并没有因此打对折,甚至还有一种烧灼的暖意,就像刚落进肚里的啤酒。

“其实,”我突然想起,“我今天生日。”

林老师有点惊讶:“几岁?”

我歪着头想了想:“十六。”

林老师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是故意做出来的,很夸张的失望,他说:“我刚还以为有希望不为怂恿未成年人喝酒而内疚了。”

我笑起来,和他碰了个杯:“别多想,我早就开始喝了。家里面没人把我当小孩看。”

家里面——这次是我主动提出这个话题了。我知道林老师是想问些什么的,但我仍然没想好,我要怎么回答,才能让他不那么看我。想到这时,我思维打了个结,我不想让他怎么看我?我想让他怎么看我?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问。”林老师反倒先开口了,他又承认道,“但我也确实想知道。——不是那种八卦的兴趣,”他连忙解释,“我知道这么说你不一定相信,听起来也很荒谬。但我只是在意你,不是作为学生的你,或者作为,呃,社会青年的你,都不是。只是你。”

可能是喝了点酒,也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所以我竟然把这些话听了进去。我竟然在觉得荒谬的同时,也相信这是真相。这比林老师说的那些还要荒谬。十六年来,我一直在各种标签下生活。小的时候我是熊孩子,上小学了是留守儿童,后来辍学,是小混混,打工之后,又是童工。一个人还未了解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采取这种简单的模式去定义一个人。而所谓“我们”这些人,都是那些社会媒体会以悲悯的目光垂怜的群体,都是那些有识之士用来指责制度不公的论据。我的悲伤,愤怒,无可奈何的颓然,全都在那些心理学分析之中。我好像是笼子里的猴子,无论做什么,都跳不出别人划给我的一个圈。所有人在周围指指点点——不,所有人在笼子里指指点点。都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而有一个人告诉你,他只是在乎你。无论伴随你从小到大的警惕心指出这多么的不合逻辑——毕竟你们并不熟悉,他没有理由被你的任何特质吸引——你仍然会有那么一刻,想要选择相信。

“我知道,”于是我说,“不是,我以前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嗯……你想知道什么?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家里很早就说好了让我上完初中就不念了,我也不怎么想念。其实我真毕业的时候,我妈还打电话回来问我要不要再读来着,想读了她供我,所以也没有被逼迫什么的,”我抬头看他,十分真诚,“都是我自己选的。”

林老师沉默地和我碰了杯,呷了一口酒。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叹息,或许那只是刮过耳畔的风。他问我:“你对这个选择满意吗?”

“目前还好。”我说。我懂得给自己留余地。我知道我这么回答,他就完全无法反驳了。本来说这么多就够了,但我不知怎的,今夜一定要和他推心置腹似的,“其实吧林老师,”我第一次这么喊他,“这条街的大多数人,注定是要中途辍学,偷鸡摸狗地混到成年,从工地上找一份正式工,再由人牵线搭桥,娶一个同样没文化,整天骂骂咧咧,但干家务事还算利落的老婆。我也会这样,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所以你不用……”

“好了,”林老师温柔却坚决地说,“你喝多了。”

我嗤笑一声:“啤酒?啤酒怎么能喝晕。我说真的,你……”

可是林老师已经起身进屋了。我撑着半个胳膊看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有点心气的那种。他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但他想改变它。

这太遗憾了。


回去的时候,我抱了一本书。是林老师给我的。他进屋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我就在外面慢悠悠把米汤喝了。今天晚上最好的就是米汤,蒜苗鸡蛋齁咸,凉拌番茄又太甜,只有米汤熬得正好。林老师终于出来的时候,拿了本书递给我。

“生日快乐,”他说,好像他刚刚进屋就是为了找个礼物,好像刚刚我什么也没说,“没来得及准备别的东西……我这里只有书……就当心意吧。”他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接了过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正反面看了看。《鲁迅杂文选》。“看过鲁迅吗?”林老师问。

“学过,”我说,“也看过。初中学什么三味书屋……后来把朝花夕拾也给看了。杂文倒是没看过,”我抬起头冲林老师咧嘴一笑,非常真诚地:“我挺喜欢他的。”

林老师有点惊讶,也松了口气的样子:“喜欢就好。杂文比起他那些故事性比较强的文章来说,可能无趣些,不过也因人而异。想看了回去看看吧。嗯……然后上交三千字读后感。”

我和他都笑了。

回去路上,我就抱着那本书。夜市摊子刚刚摆出来,火红的炭映得人侧脸一亮一亮,像跳动的心脏。我喜欢这样的夜晚。

这想法让我抖了一抖。这不能怪我。我和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少说喜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社交习惯。早先我在书上看到过,说外国人见面了,无论男女,都要贴面吻吻,我想象了一下我和二叔贴面吻的情景,恨不得立刻打碎我的脑子。当然,少男少女们总是不惧于说爱的。我可以说我看上了哪个姑娘,然后周围人都会热热闹闹地起哄,比本人都要激动。但我很难说我喜欢一个夜晚——夜晚有什么特别的呢?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烤肉的味道也好,人们的吆喝也好,浩瀚的星空也好,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狐狸之所以爱上风吹麦浪的声音,并不是因为麦田本身有什么魔力。*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下去,精准地契合了我预想的下半生。刚入冬的时候,工人们因为拿不到工资,组织了一场罢工。罢工前一天收工时,头儿把我喊到一边,让我明天无论如何不准来干活。我点点头同意了。但这事对我讲,根本就是个笑话。二叔这两天频频出现在奶奶家,一条烟一条烟地抽,活像一个供堂里的黑脸包公。我要是不去上工,第一个就被当枪使。所以第二天,我还是老老实实从床上爬起来,走向了工地。先前确实有过几次罢工,不过都是光打雷不下雨,赌咒发誓说绝对不来,第二天还是孙子一样来干活。毕竟,干活不发工资是一码事,不干活那连工资都没得要。谁都得向饭钱低头。

所以第二天,我就不当一回事地照常晃到了工地。这次还真挺玄乎,上工时间已经过了半个钟头,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在工地无所事事地逛了一圈,走到门口靠着墙思考了一会儿我能去哪儿消磨时间。一时没个主意,反而想到了罢工这件事上。说到工钱,因为是我二叔的自家人,所以就连还正常发工资那两天,我也一分都没拿到过。但本来呢,我也不怎么花钱,忙起来也懒得打游戏,晚上回去还能看看林老师送我那本书,过得可谓是清心寡欲。钱的方面,我自己倒不怎么着急。好像我一直都是个局外人。大家做什么,我就合合群,没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也没有充当少数人的兴趣。但我也知道,这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直面生活。我总有一天得为钱操碎了心。如果问我怕不怕这些,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说呢,在这件事上,我好像没得选。就像到了一定岁数就必须要打的疫苗,睁开眼闭上眼,针头都在那里,你什么态度就不重要。虽然我当天信誓旦旦对林老师说,都是我自己选的。但总有些东西没得选。往大了说,生老病死,谁都要经历。


我就这么思考了一会儿人生。直到凉风从我领子缝里钻进去,爬遍四肢,搞得我手脚冰凉。我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等回过神儿来时,我已经到了林老师家门口。院子里挂着刚洗的床单,种的花都谢了,赤身裸体地迎接冬天。我觉察到屋里没人,就走到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果然没有声音传出来。我像找到了什么乐子,当即蹲地上扒拉铁丝去了。没过一会儿还真叫我找到一根,我耳朵贴到锁上,全神贯注地捅了几下,锁就咔哒一声开了。我随手把铁丝一扔,拍拍手,大摇大摆进了林老师家。一如我第一次来时的朴素模样,偷东西都没什么可偷的。我从书架上挑挑拣拣,找了本看上去还算有趣的书,趴到桌子前看开了。林老师那个木凳子裂了条缝,晃起来的时候实在是夹屁股,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忍受的。于是我干脆脱了鞋爬上了床,陷到枕头里,舒舒服服看起书来。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但不知怎么,我知道林老师不会因为这个冲我发火,他只会笑一笑,就像我喊他林敬言的时候一样。

我就带着这种得意的任性看起了书,甚至吹了声口哨。屋子四处透风,晚上应该很凉,所以林老师的被子铺得很厚,重重地压在身上。很快,困意就从脚心开始,一点点堆进脑袋。我连我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感觉书本压上了我的鼻梁,我都没劲把它挪开。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是个打游戏的,林老师也是。这也太时髦了,我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能靠这个混口饭吃。我梦见我很小的时候遇见他,然后又经历别离。我挺不想和他分开的,可他还是走了。走之前他好像对我说,为了什么什么。我也点点头,虽然不舍,但也赞同,说,对,为了那什么什么。

是为了什么呢。片段般的梦闪过去,我沉入一片混沌黑暗。隐隐约约我觉得鼻子有些酸,可能是书本压的。我在一片黑暗中想,在梦里,我们为了什么坚持了什么,为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我知道,林老师心里是有那个“什么”的,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那我呢?我有吗?我可以有吗?

地理课本上说,世界上有七大洲,地球周长四万公里,而这在全宇宙中还是看不见的微小一点。但我在这座不南不北的小城里,目光所及的一切,就是生活的全部了。也许我曾经向往过世界尽头的某处,只是后来也忘记了。


*出自《小王子》。狐狸对小王子说:“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这真使人扫兴。但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我甚至会喜欢风吹麦浪的声音……”


“老师您住这啊?”

“嗯,稍等我开一下门……咦,”我听见那个声音说,“可能忘锁了,来,进来吧。”

我神智清明,却挪不动胳膊,只能闭着眼睛,等着那俩人进来。

显然是林老师先进来的,因为我听见他顿了顿,又笑着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弟弟说要过来,我给忘了。我估计他睡着了……你把东西放这,我们去外面吧。不好意思啊。”

“哪有啊林老师,您也太能开玩笑了。”那个女声连忙说。我在黑色眼帘里翻了个白眼,殷勤献得也太明显了些。屋子隔音不好,就算到了外面,他们聊天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看在我没睡着的份上,就先原谅他吧。我闭着眼听两人寒暄了几句,内容也无其他,不过扯扯家常。那姑娘带着青春期少女遇到男神时的羞涩与激动把自己户口报了一遍。后来林老师终于找着机会,插了句:“快去吃午饭吧,等会儿没饭了。”

这下那姑娘才恋恋不舍地和林老师告别。走之前她带了点婉转的尾音问:“有问题我能来这找您问吗?”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林老师思索了一下,答道:“还是先去办公室找我,一般我都在。我在学校多点,来这我怕你空跑一趟。”顿了一下,又说,“走吧,我送你到院门口。”

林老师进门前,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终于能自由活动了。于是我扯开眼皮坐了起来,林老师刚好踏进门,正往我这边看。“哥哥好啊。”我笑嘻嘻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他怔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走过来帮我理了一下头发——就像真正的哥哥那样。嗯……说实话,真正的哥哥一般也不这样。不过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顾着尖着嗓子取笑他:“林老师您的课特别有意思!我都喜欢上语文了!”

“笑话起老师了啊?”他笑笑说,又解释道,“是个脑子挺聪明的理科生,文科不太好。我给她们班带了节课,她看我收了两个班的作业有点多,就帮我抱过来了。”

我挑挑眉:“跟我解释什么。”

林老师无所谓地笑笑,又想起什么,说道:“我说怎么,我记得你去我办公室那次我锁门了,是不是也是你撬开的?”

“没有啊,”我装傻,“哪次啊?我来的时候你就没锁门,不是我干的。”

林老师一点都没信:“你要想常来的话,我给你配个钥匙。反正我这也没什么可偷的——”“就算有,你那锁也没什么挑战性。”“——那锁你再多捅几次,总得被你搞坏。”

我转转眼珠子,想起刚刚林老师胡扯了个理由拒绝了那个女生,心里就一阵暗爽,于是勉为其难同意他给我配个钥匙(虽然我后来也没用过吧)。

“怎么今天有空过来?”林老师问。

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答:“工人们闹罢工讨工钱,我随大流,不用干活,就来了。”

林老师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是别人我会建议找个稳定点的工作,不过你还小,真的应该读——”

“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了。”我连忙打断他,翻身从床上起来,书本从被子上滑下去,林老师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了。

他看了眼封面,问:“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没看两页就睡着了。”

林老师笑了:“用来催眠啊?”

“哪有!”虽然我绝对不是什么好学生人设,但被笑话了还是要奋起反抗一下的,“我跟你讲我很爱看书的——”

林老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又打算搞什么幺蛾子。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就问:“没吃饭吧?我做一点?”

“别了别了,”我连忙说,“我可不想饿一下午,去外面吃吧。对了,你不是常吃食堂吗?”

林老师想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解释的样子,他终于还是说:“那女生一定要给我送作业,一起去吃饭不太合适。”

“哦~”我阴阳怪气地表示理解,“这么说你是知道她喜欢你咯?”

“别这么说,”林老师说。“尊敬居多。哪儿能见一面就谈喜欢……”他说到这,猛地刹了车,掉了个话头,“不是,肯定不是喜欢,但作为老师,还是要避嫌的。”


我们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面馆。现下比饭点稍晚一点,面馆里人并不多。我叫了碗番茄鸡蛋面,和林老师面对面吸溜着。“下午准备干嘛?”林老师问。我想了想,脑子空空荡荡,并不知道去哪。这人哪,一旦忙起来就没法闲,闲下去也不知道干什么,着实无聊。于是我说:“我如果知道去哪,就不会去找你了。”

林老师笑了笑,又想了会儿,提议道:“不然你去我那,我下午改作业。你要想看看书什么的也行。”

我发现林老师实在是个好相处的人。一方面,他并不介意我心血来潮的任性;另一方面,他常常为我考虑。这说不定是当老师的习惯,但我更乐意将其归功于林老师本身的特质(毕竟我也见过很多老师,也没哪个像林老师这样)。自从我不再恶意揣测他的动机之后,我时时发现这个人身上并不耀眼,却持续存在的微光。他不像我周围那些人,要么评头论足,要么脾气火爆,要么死气沉沉。他有理想,并不惧嘲笑,以他自己的方式温和坚持;他与人和善,不随意评判,宽容地允许多样可能。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林老师是有什么魔力,能把我收买到如此地步。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好像眼前有一面纱,一开始总觉得对岸是暧昧迷雾,掀开后,才清晰看到面前的景色,并愈来愈觉出其中的山清水秀来。

“发什么呆呢?”林老师问。

“没有,”我揉揉鼻子,换上一种非常期待的语气,“你作业让我也改一点吧?我早就想感受一下老师手里的生杀大权了——”

“不行。”

“哇凭什么!改作业有什么难的!”

“你得先能把题做对了吧?”

“我靠你不要小看我,我当年语文成绩可是相当不错!”

“那好啊,”林老师说,“正确率有80%我就让你改选择题。”

“选择题小学生都能改了好吧!有作文题吗?让我改作文题啊!”

林老师笑了:“那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作文才行。”

“看了就能改吗?”

“不能。”

“靠。”

我笑骂着喝掉了最后一口汤。


二叔迟迟拿不出钱来,工地上就一直拖着没开工,最后干脆散了伙各奔东西,隔一段时间再跑二叔那闹一闹。我正式成为无业游民,闲着无聊,就总往林老师那跑。第二次去的时候林老师就给我配了钥匙,我把它挂到钥匙链上,照样撬锁进屋。反正林老师也看不出来,我就因为这种无谓的坏事隐秘地得意着。在他那的时候,我要么骚扰他改改卷子,要么看看书。冬天太冷,桌子前也坐不下俩人,他就把被窝给我铺上,里面塞个热水袋。我总是在这种暖洋洋的氛围里捧着书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一偏头就能看见林老师头顶的发涡。他总围一条深蓝色围巾,时不时停下来搓手哈气。有时候凉得厉害了,就干脆站起身跺跺脚,然后把冰棍一样的手插进被窝里,冰得我哇哇叫。虽然他这间破屋四处漏风,比不上网吧里那种捂熟了的闷热,我还是喜欢这里。

有时候我们也会聊聊天。一开始林老师三番五次惊讶于我的阅读量,我也凭此得意洋洋了一阵。有一天,他拿着一张老旧报纸急匆匆地回来问我:“这奖是你得的?”

“啊?”我装傻,“什么东西?这么旧的报纸你哪找来的?要擦玻璃吗?大扫除?”

林老师看出了我在装傻,故意说道:“我就说是重名,叫方锐的人应该挺多的……”

“去去去,”我大叫道,一把把报纸抢过来,“就是老子拿的!牛逼不牛逼?”

那张报纸应该还在我奶奶家的哪个旮旯角里放着,是初中的时候日报社心血来潮办的写作竞赛,我拿了初中组一等奖,奖了个密码笔记本。我高兴了一阵子,还打算往上面写点啥。幸好这个念头从未付诸行动。那本笔记本被班上那群没事找事的拿去,我改一个密码他们就要破解一个,不让拿吧,还嘘得厉害。“哟,有什么事不能见人的?”“又看上哪个姑娘了?别害羞嘛,兄弟们给你参谋参谋!”……诸如此类。这群兔崽子们好像从来就没心没肺的,不知道隐私为何物。后来我实在被烦得没边,干脆把本子扔到家里,什么也不写了。

“厉害厉害,”林老师顺着我的意夸了夸我,“没看出来你还挺能写嘛。”

“那是当然,”我得意洋洋地说,“我以前还……”我猛地刹住话头,“没什么。”

林老师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视了一圈,坚持问了出口:“以前还怎么?”

“你真的要听啊?”我挑起眉毛,“哎呀这事在老师面前说不太好,不过既然你想听嘛——”我故意拖长了声音,“——我以前还给小姑娘们写情书,没见过我面的女生都被我迷倒了,男生呢,就求着我帮他们写信。老风光了。”

林老师摇摇头:“尽干这些事。”

我说的当然不是实话,林老师也知道这一点。他好像有点失望,这搞得我有点烦躁。人干嘛要这么聪明,我压根不想和这个修过教育心理学的人说话。


我以前还——我以前还想过拿写字混口饭吃。挺异想天开的。我也就想过那么一两次,不然不用等别人,我自己都会笑话自己。本来我早就过了想这些的年纪,结果林老师一提起来,我就又想了想这码子事。好像是被林老师感染了,我想了挺多挺久的,后来全写到了日记里。我差不多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写日记的。

说是日记,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我没怎么记录日期,只是随性而写。晚上回到家里,我就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从厨房门口找了个废弃的案板撑在床上,打着床头灯,煞有介事地做出学习的样子。我从我小学的时候开始写起。我写我奶奶家对面的租书店。我写那个凶巴巴的老板,从来不准人在里面呆超过五分钟。我写我每天吃饭省下两毛钱,去租一本机器猫的漫画。我写我把书店里的机器猫看空了之后,偶然找到了一本我从前绝对不会看一眼的,全都是字的小说,从此一头栽了进去。我写我其实喜欢那个话都说不清的老头,但我从来没好好听过课。我写我周围的很多人装作自己对什么都不在乎,后来就真的不在乎了。我写,这是不对的。

而我也是其中一员。

人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要诚实一些。自我批评和自我坦诚的冲动都比往常强烈。在一些事情上,我埋藏了太久的话没说。以至于现在,我很难把它们连根拔出,让它们赤裸裸地面对空气。而我一开始为什么将它们埋进去呢,也许我怕天上下起酸雨,把它们都腐蚀掉。

我呢,见过许许多多刻薄又嘲讽的人。我的头儿就是其中一个。每天下工,他都会到一家小餐馆叫上几两酒,来一盘花生米。他发起疯来谁都要骂两句,他那生不出儿子的老婆,他那成天在外边野的女儿,他那不发工资的老板,还有那个挣不来钱的自己。他骂学生,说读书没用净吃干饭,骂老师,说都是些衣冠禽兽,骂医生,说他们的心剖开都是黑的。这没法劝,他这么大怒气,就不是为了被人劝的。甚至我带点不同意的表情,他都会吹胡子瞪眼。“你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他嘎嘣咬着花生米说。

有些人总以为阅历会随着年龄而增加,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人会对两样事情加以嘲讽,一件是他们身处其中却无可奈何的现实;一种呢,则是自己触不可及的人和事。这挺失败的。好像只要足够刻薄,就显得格外睿智。就刀枪不入,就坚不可摧。

忘了是哪一天,林老师跟我说,他带的学生写的作文进了全国的比赛,要去省会参赛。可惜有一名家长不愿掏路费,死活不让学生去。林老师三番五次找到学生家长,说路费他可以掏,机会难得,好歹出去见见世面。家长把东西一摔,说你个大男人单独带我们家小姑娘去那么远的地方,谁知道要干嘛。作文比赛是个什么狗屁东西,毁了小姑娘的清白,以后可怎么嫁人。林老师一句话没说走了。后来他又几番辗转,自愿放弃指导老师的身份(这对评职称挺重要的),说动了年级组的一位女老师,领孩子们参赛。最后拿了个二等奖,也算是凯旋而归。

学校表彰那天我去了,就挤在林老师班级的队伍里。他忙着在队尾维持秩序,一直没看见我。领奖的时候,那名女老师和两个学生走到台上,全校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我偷偷回头看林老师。他正望着领奖台,挺高兴又挺平静的样子。

在我看来,最坚不可摧的,是林老师这种人。


“下个月市里有个比赛,不限制学生身份,只要年龄够。我带队,你要去试试吗?”

林老师问这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在他的老年人折叠椅上看书。已经又是一年夏天。我闻言扭过头:“怎么?这回准你带队了啊?”

林老师无奈地笑笑:“上次辅导出了成果,市里奖了点钱。领导说什么也要我继续搞下去,虽然这次其他老师都不去,但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而且市里离得近,早上去晚上回,也不会有,嗯,作案时间。”

我哈哈大笑起来:“真难为你了。什么时候去?估计要多少钱?”

“下下周日……不要钱。”

“得了吧林敬言,”我笑笑站起来,“学校再重视,也不会给我这种没名分的人报销啊。你是不是又打算自掏腰包?我又不会因为钱不去了。”

林敬言笑了,没再继续骗我:“路费因为是一起,确实不用掏钱。报名费没多少,我给你报了,权当鼓励。大不了你拿个一等奖把奖金还我。”

“算盘打得真好啊,”我切他一声,“谁不知道一等奖奖金比报名费高多了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前两个月我去办了身份证,正好派上用场。周日早上下了点小雨,天地间雾蒙蒙一片,我一大早直接去了宿舍,刚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林老师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书。因为下雨,所以那间宿舍看上去离得比往常远,带出点朦胧的美感。我不知为何,不是很想走近,反正时间还早,我就斜倚在大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平心而论,林老师不算好看,但也肯定不丑。他总有一种沉静的气质,所以第一眼看他,就觉得还算顺眼。此刻他垂着头,我看不清脸的全貌,只能远远看见额前的碎发,和一半眼睛。灯光暖黄色,在灰暗天穹下明明暗暗,好像一团渐远的光点。一时间我的心里很静。我第一次思考起林老师这个人于我的意义。在内心的某处,我知道他终究还是把我看作学生,一个亟需教育的青年群体中的一员。“师者,所以传道授教解惑也。” 这话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背过,也知道是他的信条。他想让我变好,想让我走上和我的一些朋友不一样的人生轨迹。这些我都明白。想通了之后,我发现我其实也不介意他这样,也许是因为他足够真诚。虽然,不知为何,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酸胀,好像我想要的更多似的。可是我还想要什么呢,我还能要什么呢?

也没什么不好。我望着林老师的方向想。虽然我的未来没有什么改变,但我至少拥有了这样的时刻——可以远远望着一团光,不需要走近,只要看见它那里,就会觉得安心。过去、未来都不重要了,所有的纷杂现实都隐于雨帘后。好像只要还有现在这样的时刻存在,余生就可以富足地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样的神情,但是可能因为过于真情实感,林老师抬起头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下一蹲。这是个蠢透了的做法,他一站起身就能看到我。我低头盯着地上的泥泞,一手扒拉着小石子,直到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裤腿。一把伞遮到了我头上。“怎么又不打伞。”我听见他温和地数落我。

我伸出手让他拉我起来。我想抱他来着,但这也太奇怪了。


参加比赛的除了我,都是女生,其中一个就是当初那位说讨厌语文的姑娘。“这是我表弟。”林老师这么介绍我。“在哪儿上学啊?”另一位女生对此颇感兴趣。“没上学。”我说。这下惹得林老师和那姑娘都抬头看了看我。

大巴摇摇晃晃,我们四个并排,我和林老师并肩坐,另外两个姑娘坐另一边叽叽喳喳。本来两个小时的车程,因为下雨,车走得三个多小时才到,已经将近中午了。我们在比赛学校的附近的小餐馆吃了点饭。“我请客,”林老师笑着说,“祝大家取得好成绩。”我笑他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在这种时刻也没有什么文采。他也不生气,说:“那你们一人说个词吧,赛前预热。”

“旗开得胜。”那个疑似还在喜欢林老师的女生赶忙说。

“马到成功。”另一个女生马上接上。

“唔……”我还想了一会儿,试图表现出自己的文采斐然,眼看林老师就要笑眯眯地笑话我了,我才赶紧说出了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如愿以偿。”

“好,”林老师和我们碰了碰雪碧,“那就祝大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如愿以偿吧!”

噫,我得寸进尺地笑话他,只会用学生的词。

其实我没有心情开玩笑。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据说潜意识代表了人的真实想法,但在这件事上,我是要如谁的愿,又想要什么报偿呢。中午睡觉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我翻来覆去了一中午,惹得林老师怕我热得慌,起来给我开了窗。


下午进赛场的时候,林老师被堵到了校门外。他在五颜六色的伞面中奋力探出手,喊道:“加油!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我乐呵呵地挥了回去。那名我早见过的姑娘三两步走到我旁边:“聊两句?”

我疑惑地看了看另外一个姑娘,那人好像早就和这姑娘串通好了,冲我点点头:“我先去考场。”

那好吧。我缓下脚步,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问我:“你是林老师表弟?”

“是啊,怎么?”我挑眉。当然,我是一个聪明人,我已经猜到这姑娘想干嘛了,但我一点也不想奉陪。“你要追他?”我抢先一步问。

那姑娘的脸腾一下红了:“没,没有,”她嗫嚅着说,“只是想了解一下。”

雨哗哗下着,我的心里却腾起了无名火:“放弃吧,”我干脆地说,“你是学生他是老师,别给他找麻烦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害羞却坚定地看着我:“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那个时候就……”

“靠,”平时我不会对女生这样,但不知为何,我今天挺烦燥,“那我也不会帮你,你自己想办法吧。多像刚才那样装装可怜说不定人就看上你了呢?关我屁事。”

我甩下她,大踏步走向了我自己的考场。其实我知道我在气什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姑娘红着脸低下头的青涩样子确实很动人,能俘获不少男人的心。或许林老师也是其中一员。或许等那姑娘毕业了再来找他,他们真的很合适。

我好像,我的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说,我不想让这一切发生。

方锐啊,我撇撇嘴,你可真是最任性的人。


回去路上我和她之间的气氛都很僵,不知道她和另外一个姑娘说了什么,总之两个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完全不搭理我了。“怎么,”上车前林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就这么几个钟头,你跟人闹什么别扭了?”

“能有什么啊?”我笑嘻嘻地说,“可能表白被我拒绝了吧。”

林老师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举起双手装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这你不能怪我,我还不准拒绝了吗?”

林老师看了眼那边,叹口气:“话别说太冲,你说话挺毒的。要真说得狠了,自己找个时间跟人道个歉。”

我撇撇嘴,转过身:“我不。”

我知道这样的举动在林老师眼里也太孩子气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反正他比我大嘛,任性一点又何妨呢。林老师摇摇头,笑了笑:“算了,你们的事自己处理吧。”

他揉揉我头发转身上了车,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还挺高兴的,也许是因为我把他学生的早恋行为扼杀到了摇篮里吧。在这一点上,他还真应该感谢我。

其实助攻这事呢我也不是没干过,胖子向他女朋友表白的时候,在整栋楼上扯了一条横幅。那时正值中考,所以一个示爱横幅在一群宣誓横幅里并不耀眼,不得不说胖子很有大隐隐于市的智慧。他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并要求我在当天做他的后援,也不用做什么,大概就是表白失败了给递点纸巾之类的。他自己紧张得要死,一步一颤地走向他女朋友的班,把她喊出来。那天艳阳高照,热风滚滚。胖子不知道用的什么东西固定的横幅,反正不太稳固,具体体现在,那姑娘一出教室,横幅的一头就掉了下来,在风中欢快地晃来晃去,丝毫不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表白。我出于哥们义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了对面教学楼,趁横幅离得最近的时候一把抓住,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教学楼外。对于我的这种行为,胖子大加赞赏。这奠定了我以后为他和他女朋友跑腿——当然,也是挣零花钱——的基础。

少男少女的感情,我没亲身体会过,但对别人的还是很正常地喜闻乐见着。本来呢,我该拿这事去笑话林老师,然后在关键时刻两肋插刀,像所有的好哥们那样。本该如此,原应如此。可为什么我在林老师的问题上这么不愿意?我扭头看林老师,光线挺弱,他胳膊岌岌可危地撑在车窗边沿,头一点一点地睡着。下午一直在外面等着,应该是很累了。我看惯了他这幅安静又疲惫的样子,每当学校又出了什么新的奇葩规定的时候,每当哪个学生家长又没事找事的时候,他都会这样。他什么都跟我说,他甚至不怕把这种表情暴露给我。

他的无奈,他的坚定,他眼底的温和,本应属于我。而现在都要送给别人了。

一道闪电在窗外闪过,勾出林老师侧脸的轮廓。“林敬言。”我轻轻喊,他没有醒。林敬言。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其实这事没什么难理解的。我喜欢他。


喜欢这种感情,在发现之前蛰伏太久,刚出生就又面临危机,以至于一旦冒头,根本收不住,拔节一样嗖嗖生长起来。可这东西在心里破开芽,伤口就会感到疼痛。下午我说给那姑娘的话现在全数进了自己的耳朵。别给他找麻烦了。我想。师生恋还可以归为真爱,同性恋又算什么。我没有上学,也无从毕业,问题根本不在于等待。如果有钱的话,倒是可以去做个变性手术,但我又确实是个男人,对穿裙子也没什么兴趣。

天黑,雨又下大了,汽车蜗牛一样爬着。归途这么漫长,好像够我把这些事情好好想清楚。但我越想越乱,越没有头绪。在林老师的事情上,我一直太任性,太随心所欲了,以致于我现在根本没法想别的。我只想拥抱他,拥有他,或者被他拥有——这无所谓。在承认内心感情的一瞬间,这种念头就充满了我的脑子,容不得其他了。我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我。于是微微侧过身,左手轻轻握住林老师垂在身侧的右手。他的手就算在夏天也很凉,天热的时候我总攥住他,说是降温。他笑一笑就随我去——他总是笑一笑就随我去了,他太纵容我了。可我绝望地发现,这已经是我能抵达最远的地方了,而我想要的更多。

一直到学校,这种混乱又烧灼的思绪还缠绕着我。天色已经很晚,林老师把两位女生送到了宿舍,问我要不要送我回去。我摇摇头:“不远,没事。”他说:“那送你到校门口吧,帮你跟门卫说一声。”我看向他,随便扯了个谎:“早上有东西落你那了,得先去拿。”

天知道,我只是想把告别拖得久一点而已。


我在屋里装模做样地翻来翻去:“……记错了。”林老师笑:“什么记性。”又说,“很晚了,快回去吧。”

“雨好大。”我说。

林老师递给我一把伞:“这把大一点,回去当心不要感冒了……要不我还是送送你?”

唉,我叹口气。所以我睡他这里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还是不睡的好,保不齐我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我能做的不过是离开而已。我接过伞打起来,他把我送到院门口:“路上注意安全。”

我一步步往外走着,我越走,就越迈不动步子。如前所说,在林老师的事情上,我一直太任性,太随心所欲了。我想要告诉他,其实告诉他也无所谓,拒绝我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会笑话我,他甚至让我对那姑娘温柔一点,所以他就算拒绝,也会温和。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反正我脸皮挺厚的——

刚刚转过拐角,我就根本忍不住了,一扭头冲了回去。林老师已经回身往屋里走了。虽然我跑得很急,但雨声遮住了脚步声,林老师没有听见。

“林敬言。”我隔着厚厚的雨帘喊,出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嗓子有些哑了。林老师回过头看我,如果他不回头就好了。如果他一直走在前面,一直让我看一个背影就好了。可是他不但回了头,还走了过来,还低声问我怎么了。他一定要往前走这么多步,他再想回去,我又怎么舍得呢。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丢掉自己的伞,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他的天空下,那里干燥温暖。我先是抓住他的衣角,后来一咬牙抱住了他。用了挺大劲,虽然距离那么近,他还是被我撞了一个趔趄。但是他并没有推开我——他扬起胳膊,拍了拍我的脊背。我的心里麻麻痒痒的,控制不住的眼酸。你对我太好了,我想对他说。你给了我一只手,可我想要一个拥抱。现在有了一个拥抱,我又想要一个吻了。这全怪你。

“好了,”他说,“别哭了。”

“我哪有——”我愤怒地抬起头,可一下子就失了声。他离我太近了,他温和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柔软的嘴唇——都离我太近了。我失了智一般,不管不顾地啃了上去。我肯定是太用力了,甚至尝到了血腥味。我感到他僵了一秒,然后就想把我推开——可他怎么推得开呢,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他,就是不想被推开来着。“你不准,”我胡乱地捧着捏着掐着他的脸,在他唇边喘着气说,“你不准推开我,一开始是你要招惹我的,你不该招惹我的。我本来就是个打工的,我本来一辈子就这样了,可因为你我想要更多,这都怪你——”

我就这样胡言乱语着。他丢了伞,伞在地上滚了几圈。雨一下子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我感到绝望,我想这样他就有足够的力气挣脱了——可是他没有。他揉了揉我在一瞬间湿透的头发,又向下滑到了脸颊,抹去了不知是雨水还是——还是泪水。但是没有用。于是他徒劳又重复地擦着。我踮着脚凑上去,舔他受伤的唇。“方锐,”他抵着我的鼻尖说,声音发苦,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他说,“对不起。”然后他主动吻了上来。

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因为下一秒我听见一个胆怯的女声。

“林老师。”那个声音说。林老师就这么放开了我。


尾声

故事讲到这里,我必须跳到几年后,以更冷静清醒的语气,谈一谈当时的事情。二十年来,我的生活有过两次翻天覆地的改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眼见风云千樯,你做出抉择的那一日,在日记上,相当沉闷和平凡,当时还以为那生命中普通的一天。”其实并不尽然。我生活的两次骤变,概括说来,都和林老师有关。一次是他走进我的生活,一次是我离开有他的生活。他走进来时我无知无觉,我离开时却是很清醒的。

照林老师当时的说法,夜黑风高,又是倾盆大雨,那姑娘不大可能看到我们在做什么,不过这也可能是他一时安慰我的说辞。我一直没机会问他。当时,他要我赶快回家,我就扔下这一摊残局匆匆走了,殊不知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回到家时,屋里灯还亮着。我心慌意乱,久违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混着雨水,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扶我起来的那双手有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我抬起头,看见了我妈。

算起来,我有两年没见着她了。每年过年,她总因为路费太贵舍不得回来。我看见她,心里一紧:“我爸他……”“没,没”她说,“你爸没事。我回来看你。”

她问我:你想不想念书?

初三的时候,我妈曾经问我过一次这样的问题。我当时出去浪了一天,正狼吞虎咽地扒着碗里的饭,顺带瞅着盘子里的。对于这种问题,我当然是说不。我回答得又随意又毫不在乎,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我二叔倒是在一边夸起我来了,说我有出息,不去读那没用的书。有人撑腰,自然坚定了我的看法。这件事就在饭桌上定了下来。一年后,再次遇到相同的问题时,我仍然答得很快,仍然像没有思考过一样,我说好。

选择这件事,在回答之前很久就已经做出了。好像我一直以来,就是在等待这么一个契机。虽然说,我没想到我妈妈会回来,直接把我带出去上学,但我也确实隐隐下了一个决定,关于我要继续上学的决定……所以这一切如同是冥冥之中。但不得不说,当时的我也存了一点逃避的心思。好像我面前是乱七八糟的一栋房子,我嫌收拾着麻烦,就干脆一把火烧了。虽然日后必然会后悔,但在当时总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快感。我就是这样做我的决定的。轻巧到不负责任。以至于坐上了火车,疼痛才一丝丝蔓延开来。我看着站台一点点倒退直到消失不见,直到视野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绿油油的原野。离别的感觉从未如此明显。

临走前,我拎着日记去找过他一次,却没有见到。最后一次,我终于老老实实用钥匙开了门。我扑进床铺里,使劲嗅了嗅他的枕头,又随便翻了几本书。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我把日记摆在他的桌上,锁上门离开了。其实没见到也还好,我还不知道他怎么想,也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那就走吧。托他的影响,我对未来的日子还算期待,这稍微减轻了一点离别痛楚。

我知道,林老师一定会赞成我的决定。我毕竟喊他林老师,老师对自己的学生,总归是有期望的。忘了是哪一天,也许还是冬天,因为那时候,我懒洋洋地窝在林老师给我铺的被窝里。作为一个谈天的话题,我挑了个头说,其实大多数人是没法被改变的,这甚至与个人意志无关,家庭,环境,所有这些挤压着一个人,让他务必长成顺从的模样。这是现实。我问他,你不会觉得无能为力吗。

林老师当时正在批改卷子,听到这个,转过身来,想了想,因为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了:“你知不知道有一个高考作文素材……说的是一次涨潮又退潮,好多小鱼被留到了沙滩上。一个小孩就一条一条把它们扔回海里,有人见了就问,沙滩上这么多鱼,你也救不过来啊。他说,但我能救这一条,还有这一条,还有这一条……真要说的话,可能就是被这个鼓舞了吧。”

“不是吧林敬言?”我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就是看高考素材确定你的人生目标的?”

我也曾经被他握在手心。但他遇见我,就是要把我扔到海里的。在这一点上,他得偿所愿了。


几年后我上了大学,选了中文系。我爸妈想让我学商,理由也挺坚实:家里没钱,总归选一个挣钱的活计。我连自己都挺难说服的,他们吃了大半辈子苦,我也想让他们早早享福。于是我也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在出租屋了睡了一天觉。晚上的时候,我妈来到我床头,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没钱和没文化,起码解决一个。解决哪个都行。

我慢慢才知道,是我把一生看得过于狭隘。遇见林老师之前,我以为我的一生会在娶妻生子中度过,遇见林老师之后,我以为我的一生会在他的小屋里度过。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过我会离开这个地方。但人生不过是一根铁丝,轻轻一碰,就弯向了其他方向。余生长到足够发生翻天覆地几个来回,所有的关于一生的揣测都毫不靠谱,除去一点,我觉得我再也见不到林老师了。

每年我都会回家,去林老师那的时候,发现院子里住了别人。问胖子,他也不知道,就说林老师已经不在学校教书。我问他林老师有没有被爆出些什么不好的事,他挠了挠头,说好像没有吧。我也不指望胖子,他除了吃,游戏和女朋友就注意不到别的。即使林老师已不在那里,我每次离开家时还是会感到难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会去想关于林老师的一切可能。也许他教书不顺,自己离职,也许他被指控诋毁,也许他……也许他遇上了一生所爱,与对方一起去了别的地方。也许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不在这里了。

现在,我要拿林敬言称呼他了。这让我想到他无奈的笑。我时常想林敬言这个人对于我的意义。是恩师,是哥哥,是朋友,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爱人。我难得遇到这么一个人,自然想把他摆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也不管这是否妥当。算起来,我和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处也不过一年,小半年时间我都在闹别扭。真是浪费。我时常做一些假设,如果我没和他闹别扭,如果我选择上学,正好当上他的学生,如果我什么都没告诉他,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他……所有这些都会让我感到懊悔,好像如果我走了任何一条别的路,结果就会比现在好一样……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只是羡慕“可能性”这种东西的存在,即便那不意味着更好的结果。

时间愈长,我愈发清醒。我知道很久以后,这些懊悔终会散去,林敬言留给我的只余一些生命的闪光。那些我被他感染的瞬间,那些我改变的瞬间……他的温和,坚定,一往无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气魄。到那时,也许那已经是很多年后了,但总会有那么一个时间,我会纯粹而真诚地感谢他,不再掺杂特殊感情。

而现在,我就抱着那点特殊感情,度过了一个个失眠的夜晚,静静地等它们消散的那一天。


六月份的时候我从学校毕了业,在大学本地的一所高中谋了一份教职。周末的时候,我带了几个话都说不囫囵的学生,教他们怎么写作文,顺便给自己一点补贴。日子过下去,和我十二三岁时展望的要不一样太多。到了十一月,学校赶上百年校庆,我作为留在本地的校友回学校帮了帮忙,这还是我第一次以校友身份回到这所学校。检查名单时,我瞟到了一个让我很惊讶的名字。

“那个……”我喊了一下同学的名字,“这个林敬言是……?”

同学过来瞟了一眼是哪仨字:“不认识,是哪一届校友吧,怎么?”

“没事,”我笑笑,“看名字有点熟。”

岂止是有点,我简直压不住自己的心跳。会是重名吗?我立马到班群和院里的大群里问了一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人。又发了条朋友圈,说偶然看到这个名字,这个人于我十分重要,意外失联,希望有他联系方式的能告知我。求帮转。做完之后我又去学校的贴吧搜这个名字……我打了鸡血一般,如果不是还有工作要做,我一定要当即把他的消息挖出来……这些年我以为我正朝着纯粹真诚的感情前进,这一刻才发现那都是些屁话。我边干活边摸鱼地找了一天,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回到家时我颓然地躺在床上,其实也是……林敬言本来存在感就不高,一旦丢了,就很容易再也找不到了。只是突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希望,我又怎么舍得说放弃。

就这么找了几天,也不是毫无进展。我在官网的一个古早的文件中找到了他。是说他参加了一个什么计划,学校和偏远地区的初高中签约,去那里当几年老师再回校深造。算算时间,正好是我遇到他那年。这么说我再回去找他的时候,说不定是回了学校。这倒也合情合理。因为我在研究生获奖名单里又找到了他,所以他去我们那里的时候,应该没闹出什么丑闻……起码没被警告或者处分。我顺着一条又一条的公告,在脑内描摹出林敬言的轨迹。最后按灭手机,在床上舒了口气。挺好的,他也挺好,我也挺好。这是很好的结局了。


校庆当天,我向我带的那群小孩的家长请了个假,去了学校。各个地方已经装点起来了,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我和以前同学合了个影,不过半年没见,大家对于聚一聚这件事也不是很热情。于是我就自己插着兜,在校园里晃晃。怀旧情绪不是很浓,我只是想到了更久远的以前,很多很多年前,在我还没遇到林敬言的时候,他是怎么在这里读书学习的。这很好代入,因为我本人也在这里生活过,我们甚至是一个系的。我是不是也遇到过他的那些老师?是不是也在考试复习的前夜骂骂咧咧地和室友一起吐槽过?那栋楼的凳子坐着特别不舒服,另一栋楼的桌子又过高,他会不会有相似的体会?诸如此类,我可以想一整天。

走过一面许愿墙时,我偏头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对母校的祝福,也不乏对心上人的表白。我突然来了兴致,在旁边拿了便利贴,准备找一个还算空的位置。扫视过便利贴的时候我的呼吸突然一滞——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说不好写的人是什么企图。我歪头看了一会儿,耸耸肩,决定学习这个人的简洁作风,写了林敬言三个字,贴到我的名字旁边。

“咦。”我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带了点惊讶的笑意,“我写的是不是……被本人看见了啊?”

“我写的也被本人看见了,”我仍然面对着许愿墙,回答道,声音有点抖。我转过身去,冲他笑了,“这算不算扯平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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